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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楠红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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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江常,谢大人你认错了。”江婵突然说道,“只凭着什么你就认出他来,这分明不是江常的样子。”她的声音很冷静,众人听了也不禁有了几分动摇和怀疑,疑心这个被江婵紧紧抱在怀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那个两大家翻遍京城掘地三尺都要找出来的孩子。

“是与不是,自小见他长大的贵人,比谢某更清楚。”谢咫平静说道。

江婵已经无力去辨别谢咫话里隐约透露出的安慰,也无从得知为何对方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展开在雪地里的衣裙像是一朵花托起了年幼的孩子,因为打斗散乱垂下来的头发轻柔盖在他的身周,她掌心还有没有凝固的血一直不停地往外渗,抹在他的脸上一个又一个血手印,泪珠子很快就砸了下来隐没在他的衣襟上,不见了踪迹。

她头低的那样厉害,没有人能看见她的泪水。

她轻轻唤‘阿常’却能叫众人无端竖起了寒毛。侦察官们不识贵人,却因谢咫的敬重自然对她不同,可无论如何没有一句“自幼看他长大”冲击力来的大。

娇子年幼,若得感情如此深厚。此人必是高门女眷,又或者是宫中女使。

此事江婵一概不知,她逼迫自己冷静,整理凌乱的心绪。

今天是江寒的葬日,怎么也能是他江常的死期。

是谁杀了他,是沈辞吗,可沈辞杀了胡祥邹不够会再杀这个无辜的孩子吗?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便是他亲爹亲娘有罪他这么小又懂什么,他怎么能够惨死在这里,惨死在那些冤假错案手底下。

她干净的那只手覆盖在江常的眼睛上,肩头抖动得厉害,可众人无论如何没有听见她一句哽咽。

谢咫移开视线。

“那这个孩子……”一人不禁问道。

雪地里抱着孩子尸体的江婵久久跌坐着。忽听她冷不丁开口道:“这个孩子不能送回那两家。”

谢咫与江婵视线对上,江婵眼中混沌又夹杂悲伤、迷惑,却黑白分明:“士大夫封建,徒遭丧子之痛,一不能验明他真正死因,二不能再追究细查。此事到此终结不仅不能给他一个清白交代,京中有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恶人狂魔却不能根查也是你谢咫统领期间的失察与亵职。”

好一个先礼后兵,众人听到前半段还觉得有些道理,到了后半段就不禁暗戳戳看向谢咫。

谁知谢咫不为所动,他与江婵一站一坐,同在雪中,相视而无形交锋。

谢咫忽视她的威胁,似乎在提醒她:“进司法验尸,当然要开肠破肚,死无全尸。只有亲属家眷才有资格为他做决定。”

“众人性命下无定法,此举无非将京中幼儿放置在刀尖之上,任由凶手妄为。更何况若依照大人口中的规矩礼法,刑司办案朝臣退避,权贵世勋也不该徇私枉法。”江婵据理力争。

如果不是她的手还抱着那个可怜的孩子,冻得发白的脸上还有泪痕,众人一定会以为她有私仇,才会死争要这个孩子开肠破肚。

侦察组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个孩子之死与其他那些冻毙于街头的流浪儿不一般。既然不是一桩案子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罔顾性命。

可若另外起凶事,偏偏她说的每句话于情于理,那些侦察官眼观鼻鼻观心,皆不知所言。

“天子为大人赋命,大人为天子行责,不该有顾虑也不必有顾虑。”江婵说道。

众人左顾右盼不知该说什么,江婵置若罔闻,只定定看着谢咫,她在等他开口。

“太初,依贵人言。”谢咫一直静静听她说完,突然开口。

一直在他后面的随从官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伸出了手:“请贵人把他给我吧。”

“通报两家之人,若是要见他最后一面,来京署刑司。”谢咫继续吩咐。

江婵将他递出去时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僵了,而膝盖隐隐作疼。

那孩子一向沉甸甸的,之前揽在怀里不曾察觉,现在结了一层霜抱在怀里才隐约感受出来。

太初一只手郑重抱着孩子的尸体,向她伸出一只手。江婵把住他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忙了一晚上抓错了人,虽然如此几人不敢有怠慢,相反为沈辞可能沾染上这个孩子性命而提高警惕,有人问:“如此……敢问谢大人,此人如何处置?”

“刺贵人,论罪该杀,人既未死,先行关押。”谢咫淡淡诉道。

旁边有个青衣小官,他肩上斜缝下来一串布袋,大约有十多个,在腰间的布袋里放了一罐墨水。这样的天在外面的水都要冰冻住了,他却能时时用活墨,因此一直攥着纸笔在埋头苦记。

等到谢咫说完这句话,他抬起头迷茫问:“是哪个贵人?”

将说完这句话,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江常是不是沈辞杀的众人尚不能下定论,可刺杀江婵未遂却是有目共睹。要不是谢咫那支穿云箭她便该送命于此。

众人都没有言语的,那青衣小官便转向江婵好声问道:“敢问贵人姓甚名谁?”

这傻孩子……几个侦察互相换了一个眼神,有个个高的,悄无声息用胳膊肘捅了旁边的人一下。

依照江婵的身份必不能跟他们一块回刑司问审,同样也不能在案卷上留名。现在问除了得罪人还有什么益处?虽然他们刑司本来就是到处的罪人,那也不能瞎得罪啊。

“新来的……刘喜,你你你过来,我们哥俩聊聊。”那个被捅的魁梧侦察官将刀剑放回刀鞘,温和地冲着那青衣小史挥了挥手。

“嗳。”那小史连忙行了礼,冲江婵‘嘿嘿’笑了两声,转而去找那大汉了。

江婵颔首受礼,知道自会有人照料妥帖,果不其然刘喜刚过去那边只听见一声“大哥你叫我阿……啊啊这个本子不能乱写乱画的!”

“不懂规矩的臭小子,回去有你好看。”那个人人咬牙切齿说道。

江婵下意识想要摸一摸耳边的耳坠。刚抬起手来却发觉手心冷沙沙的疼。随即又放了下来。

“论律法,贵人也应一并回刑法受问。不过……”谢咫淡然说道。

“不可。”脆生生一句话,江婵与谢咫同时转头,湘官不知何时出了马车,冷颤颤站在那里,却眉飞色荏道,“姑姑奉皇后娘娘之命出京抚情,便是路上有什么意外也应该是回宫禀报由娘娘亲自问责,论起宫里的规矩,姑姑该回宫了。”

湘官说完上前一步拉住了江婵的手腕,江婵微垂首,便听她附在耳边小声,“中宫俱已知晓,其中盘根错节,娘娘请姑姑不要多插手,人先平平安安回去最好。”

玉山赵氏亡灭,中宫已无外戚靠山。行事自当谨慎小心,尤其是与胡家江家相关的。皇后不希望她过多牵涉,她理解。

天色已经发白,再上一点颜色就有百姓要出来了,她得尽快回宫复命。

“我明白。”江婵低声应道。

只是方才江婵才以官威不压迅情为由请谢咫等人彻查,转头就又自己破之,顿时面热。可她抬头见谢咫,对方面色不辨,但显然不对此意外。

她听见他说:“既是娘娘旨意,谢某自当遵从。”

说完,他让出了位置:“贵人请。”

江婵松了一口气,湘官搀扶着她往马车上走,她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在官员中间被羁押的沈辞,那支箭没能要他性命,那些人也已经为他做过紧急处理并无生命之忧。他昏迷过去,任凭人摆布。

江婵心怦怦跳起来,她转过了头,一直带着的小桃筐在此刻硌得心口疼。

湘官没注意到,她一直捧着江婵的手心疼:“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姑姑写得一手好字,要是伤了怎么了得。”

“无碍。”江婵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宽慰她,“简单包一下就罢了,我们赶紧回宫去给娘娘复命吧。”

风残,雪扬,冰寒坚,天色微熙。

血染,冷凝。

等到江婵离开,谢咫冷冷看了一眼地上的沈辞一眼,周围人都在急匆匆收拾残局,太初一手抱着那孩子前去牵马。半晌,谢咫张开了紧攥的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楠红色的珠玉耳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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