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程雪一程,薄云遮蔽住淡色的月光。
迅箭刺破长空,沈辞闷哼一声痛苦地捂着手臂,直愣愣扎在了雪地里。
心猛地沉到底又飞快狂跳起来,江婵听到了自己屏息之后紊乱的呼吸。
她僵硬地转过身,浮云掠月,洒下亮晶晶的盐色。
七八步开外,人高高坐在骏马之上,手上盘活着一柄弯弓。玄色的衣裳笼罩在夜里,像是要与夜色融为一潭。可鬼使神差的,她看见了他腰间的一点亮色,说不清是什么玉,反射着月光。
马喷出白乎乎的气,他轻声沉色打破了僵局:“拿下。”
三四个兵卫打扮的骑兵高声应答,沉沉的目光从突兀出现的江婵身上摘下,喝着马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那人骑着马往前三两步,她惊魂未定间看清了他腰间的那一串铜钱,打着红色的穗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
谁会在腰间别上这样的物什?
江婵颤颤抬头,谢咫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面敷雪而睫轻压,遮住了部分眼里的天光。剩下的情绪毫无波澜浮动着。
江婵反应过来,意识到他似乎在等自己缓过神来先开口。
“你是谁。”江婵如他所愿。
那人俯下身,积攒在他肩头的雪花落了下来。她望进一双很淡的眼里,垂眸盛着自己的倒影。
“谢咫。”
两字一应声,便犹如松山碎玉,不同于沈辞的少年清越,他已经褪去幼稚而沉稳。
江婵顺着这两个熟悉却怎么都记不起来的字,突然在背后人大声喊他:“谢大人”的时候猛然醒神。
谢咫。江执门生,天子近臣,翰林院榜首探花谢大人。
谢咫看着她的反应从茫然到幡然神醒,再到现在的沉默,缓缓直起腰。
等到江婵回过神他已经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了自己面前。谢咫突然弯下腰,江婵下意识屏住自己的呼吸,却见他很快直起腰,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江婵从他平静的眼眸看到他的手里,才发现是那把被自己丢在雪地里的刀子。刀刃向上,还沾着自己的掌心血,因为掉到过雪地里沾上一团雪,被粘稠的血迅速融化,江婵后知后觉自己的掌心传来的隐痛。
“你不应该丢了它,弓箭适合长攻不善近搏。刀却擅长。”江婵睫毛一颤,莫名觉得这话熟悉。
江婵从那把刀子上摘下目光,她咽下喉部的不适从:“谢谢大人救命之恩,我的确不擅长刀剑。”
可随即,她听到谢咫声平无波道,“若是用刀子只能刺伤自己,还是别用了。”
“……”这是她与谢咫第一次见面,可谢咫又有谁不知呢?京中的适龄女子皆心有暗属,就连后宫里的娘娘们都牟着劲儿想要摘下这朵鲜亮的花送给自己家的小辈。所以江婵听说了太多他如何温文尔雅,又是怎么君子如玉的话。
听的多了自然也信了几分。
可现在看来,又好像与他们说的不太一样。
甚至清冷的眉眼之间,隐隐露出咄咄逼人的架势。
江婵裹着厚衣裳,因为惊吓而一度发冷的身躯此时已基本回温。她虽仪态乱,可重新带上笑意时立刻将自己从狼狈中摘除,以至于谢咫见她突然笑了,第一反应是不应该出现在此情此景下,倒像是贴着娘娘的颜面规规矩矩站在宫门大殿似的。
江婵淡淡:“我确实不如大人武艺高强,可自保之法还是略会一些,想必方才就算没有大人相救,我依然能够脱险。”
“哦?”谢咫像是听到好笑的话,“那么谢某敢问贵人,要如何脱险。”
江婵哑然,却目光彤彤。
“如何了。”谢咫于是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他向后询问,实在是在问那边几个侦察探员,他们已经清理好了现场,正在大眼瞪小眼听两位贵人斗嘴。
随着他的问话,江婵转过头去。
此刻,沈辞软趴趴窝在那些人手里,像是无力的破布子,脆弱地将要被撕烂。
“犯人还活着……但是怎么他手里这个孩子好像?”那人头顶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好像不像是他杀的。”
那魁梧的侦察官下定论后,皱眉解释道:“这孩子的死因与前几个我们侦察过的都不一样,而且这个孩子显然不是今晚才死的,应该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江婵自然知道沈辞若为江寒复仇而来,决然不可能是京中杀害流浪儿的真凶,本担心不便解释会因此使他不得不被错缉拷打,屈打成招。如此听来这些人倒是有几分侦察基础,而且已然了解几分真凶特征,自然也就不会错抓。
她紧攥的手松开,这一小举动并没有逃过谢咫的眼睛。
他略过怔愣的江婵过去到那侦察兵身边,出手捏住了那惨死孩子的脸颊。
七八岁的孩子,小脸失血过多死后惨白又青紫难看,一下子被咧开嘴,里面血肉模糊,好像是被敲碎了牙,又缴断了舌头。
江婵错开目光不忍再看。
谢咫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他缓说:“叫胡家人江家人都不必再找,这就是那个孩子。”
“什么?”江婵听清他的话,先是错愕,“这个孩子跟胡家江家有什么牵连。”
谢咫没有为她的话分神,继续对侦察吩咐:“另外告知中黄门请命中宫娘娘,问女官之事,核对身份,溯查今晚人员。”
侦察两手捧过谢咫从身上解下来的令牌,翻身上马继而速速驾马离去,马蹄碎驭声,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江婵没有得到回复,心中已然不安,突然此时冒出一个不好的猜测,脚下一踉跄差点没扑到这个孩子身上。她顾不上仪态,颤抖着手小心翼翼扒开了孩子蓬乱的头发。
小脸露出来,扭曲又痛苦,直击人面。
几个侦察皱了眉想要阻止,见谢咫没动又不好多说些什么。
这个孩子早就已经没有人形状了,可眉眼之间的相似却不禁叫她胆战心惊。她怀着最后一丝希冀,抬头问:“孩子是谁,你说江家胡家都在找他,可现在还是在胡小郡王的丧期,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能如此大费周章。”
“此事涉密,恕无可奉告。”谢咫看着她抬起的眼圈微微红了低,却仍旧不肯放松定在自己身上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于是说道。
“你不肯说。那我便猜一猜。”江婵的手轻轻拂过那个孩子结了一层冰霜的脸颊,“这是江相公的幼子江常,是不是。”
江婵不用谢咫说是与不是,只需要等大家一个反应。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其他围观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人,这……”一个侦察迟疑向谢咫请示。
谢咫面上不变,江婵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她想要咽下心中恐惧,想要冷静下来思考这个问题。可一想这个孩子前几天还围坐在自己膝边与小殿下争风吃醋,小小软软的身子扑在自己怀里一口一个‘姐姐’她便浑身颤栗。
他本应该遵循规矩旧制与小殿下一般呼她为奴婢,可与自己年幼时三四分相仿的脸颊蹭在手心里,软软糯糯的一声讨好,她便突然记起来,这本来就是她血脉相连的弟弟。
做错事的是他父母,与他无关。
她不可置信,低下头去看窝在自己怀里冰冷的尸体。
江常的死相并不好看,概因死前恐惧非常,这个孩子的面部肌肉抽搐着,看起来就痛苦不能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