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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满弓拉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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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宫里的人,素不见外人,不该与你有恩怨,你认错人了。”江婵缓缓说道,看似是谈判一般,实则是在争取时间,看清来者。

那人一直沉默,江婵的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她命绝不能止步于此。

江婵那一刻,只知道要为自己争一个活路,她咬住牙,猛地举高了灯。

灯照亮了‘他’。

大概三四步远。

可与她想象的不同,那并不是一个穷凶极恶之辈。至少看起来不是。

他站在雪地里,穿着单薄的孝白衣,一直到脚踝,长衣染血,盲布遮眼,面色发白,犹如新鬼。

他一只手—冻僵了而泛青的手,握着茅杆,蒙眼而立,眼盲心盲。

可江婵丝毫不怀疑他能杀了自己,他背后竹篓里背着弓箭,那长羽沾血,与马夫身上的一般无二,一只已经冻得通红的手上攥着一坨不明物,等到江婵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已经挂了霜死了的孩子。

这样的人,即使不是穷凶极恶的逃徒,也是有备而来的杀手。

要不是他因为失血和失温,甚至隐隐有点站不稳。江婵并不怀疑,他想杀自己不过是眨眼之间。

霎那间江婵想到了宫里从前朝透出的一星半点腥味,宫门外街头出了很多冻死的孩子。

江婵的寒意从脚底一下子蹿到了头顶。

所以那些孩子可能不是冻死,也有可能是他杀?可是为什么他要射杀自己的马夫?是因为自己撞破了他杀人的现场吗?

那些疑问接踵而至的瞬间,江婵握住了手心里的灯杆。

不论如何,她一定要为自己争一个活路。

“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从未见过你。”

江婵寒声道,“你拦错了车。”

“我从不会认错人。”可这时候,那人却说了话。

他的声音,与江婵想象的不同,没有沙哑,反而是清越的少年音色,带着低沉和笃定。

“你……”这次,不等江婵说完,刀已经出其不意压在了她的脖颈上。

手臂一松,手里的灯笼落在了地上熄灭了。

黑里,锋利的刀尖印着月光,她能感受到他环着自己的脖子,却又因为厌恶刻意离远。

沈辞压着气,尽管因为腹部重伤而弯着腰提不起精神,骨子里对嗜血的冲动与快感却迫使他不断地想要前进,将这把刀插进这个女人的身体里,看着她抽搐着失血而亡。

他就快要完成了,替‘她’复仇,替‘她’把所有该死的人都杀了。

“好。”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甚至试图与自己说‘理’: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杀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沈辞皱起眉头。

他没想到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宫里的第一女官居然这么幼稚,会在这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

可他莫名就是想说,他突然觉得要是让她知道是为什么,或许也不错。就像胡祥邹临死前,慌张、懊悔和不可思议,疯笑着、哭着就自己走进了火海里。

所有踩着‘她’尸骨上位的人都应该受到跟她一样的痛苦。

沈辞只要一想到那个小姑娘惊慌地消失在火里,最后只能变成一捧灰,手上就情不自禁地用力,他面上流露出痛苦和不加掩饰的恨,咬着牙带着狠劲儿。

“为亡魂讨冤。”

“什么亡魂,亡魂是谁?”

江婵刚说完,沈辞猛地绷脸,曲起膝盖,重重把她踹倒了雪窝里。

江婵没有防备,更何况他一点都没收着力道,她整张脸栽在雪窝子里吃了一嘴的雪花,差点被呛死。

“咳咳咳。”

沈辞马上蹲下身,抓着江婵的后衣领子拉她起来,手上的刀子还是压在她的脖子上。

“唔。”

江婵大口大口喘着气,面色涨红发白。

沈辞看不见,却能想象得出。

贵人娘子,怎么可能吃过这样的苦?

“记起来亡魂是谁了吗?”沈辞低声附在她耳边问道。

“是谁。”她的气势上显然不如刚才强,可沈辞觉得与其说她是被吓着了,更不如说她是被雪花呛着喉咙才这么气弱如游丝。

沈辞手上力道不减,又压着她的头按到了雪花里。

这次好久他才肯松手,江婵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是想要将自己淹死在雪里。

等她面色惨白再无一丝气血时,或许是他也觉得差不多了,便收了手,只提溜着她的领子还是问那个问题。

“是你杀了胡祥邹啊。”江婵被雪冻得打颤,突然说出这句话来。

风变了方向,她嗅到了他衣裳领子上的硫火味,淡淡的。

“他死了,轮到你了。”他没有否认,说着,将手里的刀子微微往下移动。

“我与他—”江婵觉得荒唐极了,她气笑了,正想把今日同江念说过话再重复一遍,却在那一霎那峰回路转,像是被死死钉在那里,面上措不及防露出愕然。她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面色惨白,抿住了唇。

可是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还有人……记得她。

沈辞正想听她的辩驳,却不想她突然沉默了下来。

沉默的那一秒,耳边只有风和雪落下的声响,他看不见,无从得知雪花压在她颤动的睫毛上结成了冰,她如颓玉被一把刀分出血色,沿着细纹蔓延开。

“那是因为她该死啊。”江婵突然变了口吻,颤抖着。

“你说什么?”沈辞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江相公故女江寒,有其父教养却无其父志向,贪贵慕容,求生怕死,不惜敌通南蛮之贼,难道她不该死吗?”江婵露出惨淡的笑。

“难怪啊……”她轻笑,天下雪花纷纷像是变成了漫天的纸钱,纷纷落下,沾得人身上都是。

“今日本是她的忌日。”

沈辞乍听见‘忌日’两字,心中一颤。

“可她分明畏罪自杀,天下人得而唾弃。你有什么好为她辩驳的?”江婵问。

“通敌?”沈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畏罪自杀?”他低吟着那几个字。

江婵听见他说:“你们觉得她无足轻重,又怕她的身份地位寻常理由杀不死,所以编了一个这么荒唐的借口,欲图搪塞天下、堵住悠悠众口。可对付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用这样的谎话,不觉得骨寒么。”

江婵随着他的话猛的闭上了眼,眼角噙着一滴泪。

等她睁开眼,她突然反腕赤手握住了刀刃,刀刃瞬时间划破了她的手。

她不觉得疼似的,用他一瞬间的诧异赤手把刀子夺了过来。

沈辞反应过来,伸手去夺,江婵委身后移,却把空着的那只手猛的向前拉住了他盲布的后段。

沈辞下意识想要躲闪却被还是她硬生生拉了下来。

云开雾散,月光洒落在空荡荡的街上。

盲布轻飘飘落在雪地里,江婵借着月光看清了一双干净无光的眼睛,清楚倒映着自己的狼狈。

瞬间,飘逝而过就像随波而去的蝉鸣声落在耳边。

她只一瞬就认出了他。

江婵第一次遇见沈辞是在蝉声绕梁的夏天,化缘的老和尚敲开了她家的门,她蹦蹦跳跳从院子里冲到门口,见沈辞穿着不合身的长袍子,怯怯采着老和尚的衣裳,潋滟而婉转,像一块美玉。

又像桃花染红的艳蕊。

阿娘给他们拌上饭,平淡笑着,说起地里的庄稼,那和尚就将沿路上的见闻细细讲给她听。

江婵稀罕那小和尚嫩白的小脸和嘴上自带的胭脂色,跑进屋里把江爹爹读书空闲扎了十天才扎好的纸鸢拿出来,高高举在手心里,绕着那棵大树,追着沈辞,跑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要分别了,两个孩子都依依不舍的,江婵咧着大嘴就知道哭,阿娘百般无奈抱着她哄。

沈辞也不愿意,可他像是个小哑巴,一句话憋不出来、涨得脸通红,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桃筐给她。

那是蟠桃红心的果核啃干净,亲手用石头打磨出来的,他一直带着视若珍宝,不想就这么给了她。

江婵占了人家便宜,弯起眼睛,止了哭声。

后来很多年,江婵再也没有见过他。

缘分如水寡淡,大多数见面不过露水恩缘,她自然而然以为这段情分结束了。

再见他时,却是在这么一个大雪纷飞寒风呼啸的夜里。

突遇故人,她狠狠打了个哆嗦,为自己的狼狈,也为现下的不堪。

可十多年来一直被她挂在脖子上的小桃核硌得人心口发烫,她像是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

所有的寄想在这一刻回光返照,又转身狠狠刺了她一刀。

她愣着时他已经伸手摸索到了地上的布子握在手里。

“你……”江婵还没有说完,突然注意到他跌在雪地里,腹部晕开的血迹却越来越多,他跪在雪里,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盲布,却没有力气为自己带上。

头发蓬乱地披散着,肩膀因疼微微颤抖,他看起来很狼狈,半点不像那个清瘦又清澈的小和尚。

可就是这么个人,一阵风就要倒了,怎么能杀了胡祥邹。

可很快她就知道了。

他像是感知不到疼,已经跌在血泊里,却还是要挣扎着站起来杀了她。

“你就那么恨我?不惜杀自己也要拉我同下地狱?”江婵松开手,那把沾满了她的血却仍旧没能要了她的命的刀子落地无声。

“……”沈辞没有回答,因为他已不用回答。

满弓拉勾,血滴从他的手上顺着细弦流下来又滴落在雪地里。箭头上带着月光的清辉,正直指着她。

风声经过了她的耳朵,带起的发丝微微飞扬,她瞬间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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