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张了张嘴,脸热乎乎的,不知道说什么呢,帘子一下子被打起来了。
胡青志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胡妳穿着金丝红边裘袄,带着诰命夫人的官带,似笑非笑站在那里。
“阿娘(姑姑)。”两个人心虚方才的话叫她听去了,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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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屋的炭火烧的旺,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江婵坐在主座上,颜官和湘官站在她身后。孙妈妈在一边恭敬地弯着腰,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家常。
江婵端起茶盏来吹吹浮茶,孙妈妈顺势闭嘴,松了一口气。
江婵轻抿了一口茶又放下,听见屋头上两只麻雀吵闹的,院子里的声儿比方才又低了一些,便问:“时辰晚了么?”
孙妈妈心领神会,问了门口守着的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怯怯回复:“二娘回来了。训了姑娘们几句。”
“额……”孙妈妈一时语塞。
江婵倒是笑了笑:“那就是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说着她顺势起身。
湘官颜官上前来搀扶。
孙妈妈脸上露了真切的笑意:“那我送送贵人。”
“不用了孙妈妈,我识得路。”江婵说着,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孙妈妈见人走的快没影了,垂下紧绷肩膀,狠狠捶了两下胸口,舒舒气。
那小丫鬟极有眼色,上来给她捏肩。
孙妈妈小声嘀咕:“看着不大的一个小娘子,怎么比老爷大人的都要骇人呢。”
江婵目不斜视从院子里过,果然这次喧闹都熄灭不见,只有隐约的小声咬耳朵。
她在那些姑娘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和慌张。微微侧头,余光看见石红色衣裳一角,拖在屋里地上,随着听不真切的话音,在微寒空气中颤动。
“什么二娘子,这么厉害?”颜官觉得不可思议,她胖鼓鼓的面颊带上薄红色,水杏一般是眼睛眨了眨。
“那是胡贵妃嫡亲的姐姐,胡家的嫡长女,嫁给了当朝相公。若是她进宫,便是主儿都要敬让。”湘官解释道,她嘱咐,“在外面别乱看,日后宫里有的是见她的机会。”
她说的主儿自然不是江婵,而是皇后娘娘。颜官顿时觉得害怕,收回了企图飘过去看一眼的心思。
“那那,那位正在受训的贵女就是在京中素有雅名的相公大女,江念。”颜官压低嗓音。
江婵第一次听见江念的大名就是在此时,念。她听到这个字,先是觉得荒谬,后觉得好笑,又莫名觉得难以言说。
可被狗撕咬、被人踢踹,甚至当街受辱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她压不下嘴角的冷笑,也在袖中攥起了手掌。
她视若未闻,依旧安安稳稳往外走。
“咱们这就走了么?”湘官问道。
“娘娘的意思已经传到位了,我们也该回宫复命了。”江婵回复她。
三人在院子外面的路上走了一大截,从招待女眷侧殿到熙熙攘攘的主院,自然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从女客到男客,各形各色的人像是来赶早朝的。
他们在院子里相互攀谈,对朝中的事顺便表一表态度。或是长衫学子,或是素衣雅士,都是摇头晃脑不苟言笑的模样。
江婵打眼一看,又自然垂下眼,从侧门出过,跟房上管门的说了两句话,这便要走了。
“恐怕您还得等等。”那冒着热汗的老管家都已经走出一段路了,却又折返回来。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漉漉的黄色长巾,不时露出熏黄的牙。他讨好地笑着,“本来要去给贵人牵马的,可是—”
江婵听着。
还没等他说完,外面一声长长的吆喝,一下子把他的思绪打断了。
“江相公到了!”
像是长长的名帖露出来闪亮的金边,屋里呜呜泱泱的笑谈止住了。
江婵的心突然沉了下去,像是当头一棒。睫毛一颤,转过头木愣愣看着正门光影处围拢起的人群。
一身赤色官服像是雪中踏梅,显眼地出现在光里。
风雪停了很久,可积雪厚,他黑色的靴子上并没有沾上黏腻的雪粒,相反,平滑又干净。
周围的人都在低声奉为他,笑吟吟与他攀谈。他却并没有露出多少喜怒,甚至是平静而无喜无悲的。
江婵站的有些远,又叠着七七八八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面貌,却能看清他直立着的脊背,略有消瘦。
后来,前面人群自动让开,清出来一条路。胡郡公亲自来请他,那老东西一见金龟女婿,一直干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江执便提提衣摆,跟着后面那群说说笑笑的人一起往屋子里走去了。
江婵站在屋里的侧影里,眼睛有点酸涩。
她双手环抱在腹前,长眉入鬓,眉眼恭敬不喜,看不出一丝波动。
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面无表情转过身,自然也无从察觉跟在江相丞后面的那道身影在迈向廊下避雪时忽然驻足停下,忽而流目婉转,侧头,分出深色落到了她的背影上。
他身量极高,又板板立立,嘴角还有应酬时没有削弱的笑意,可那笑不见底,寒冷冷的带着疏离,周围人应声呼喊他为“谢大人”,他笑应,不卑不亢。
亭中出来一个锦衣公子,过来与他说话,见他往侧门看,回过头却只看见檐下积雪,细细碎碎开始融化,变成水滴落下。
这边那老管家对着江婵弯着腰,点头:“马车已经给贵人您牵出来了,实在是相丞那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不得不给您堵住了,请您别见怪。”
“相丞当先行。”
江婵笑笑,无意难为他,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突然被牵住了袖子。
“啊?”颜官被吓了一跳,小声惊呼,“贵女?”
江婵睫毛一颤,再度转过头,看见了紧紧攥着自己袖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江念。
她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发髻都有些散乱塌了下来,衣领子乱乱地趴着,鬓发软软沾着汗珠子贴在桃色的腮边。
“你……你要走了么?”她生怕江婵转身就走似的,拼命咽下嘴里的气,挤出这句话来。
江婵低头敛目看着眼前隐有些熟悉的脸,又看到她抓着自己披帛不松手的那只手上,根根晶莹剔透,一看就是娇生惯养。
“你要……”江念抬头的瞬间,什么话都噎在了喉咙里,猛地哑然失神。
原来近近看她,更是令人沉醉。
江婵见她反应,面色微变,她将江念的手抖落下来,转身就想走,却不料听见她喃喃道:“……我从未见过像你生得这么好看的人。”
“你别走。”江念见她要走,急了,连忙又抓住她的后衣,捏着一点点边。
“你难道不想,见见他嘛?”
见见谁?江婵有一瞬间不知所言。
她长长的睫毛盖住眼里的情绪,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江念的心,分明跑来的时候还是拼命跳着,现在却渐渐冷却甚至低沉下去。
她害怕从那张嘴里听到拒绝的话,也莫名害怕她冰雪一般沉默和无为所动。
像极了那个总是在书房里,轻易不肯与她见面的爹爹。
她迟疑着收回手,小声说道:“胡姐姐说他救过你的。”
她哽咽,眼里含满了泪:
“他现在死了,你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呢?”
颜官皱起眉头想要说什么,湘官却阻止了她。
江婵这次不得不回过头直面眼前这个抽抽啼啼抹着眼泪的小女儿。
她娇软地就像一块棉花糖,戴着白绒绒的围脖,干干净净站在那里,厚裘为她遮挡风雪。
江婵将手里的手帕递给她时,她含着气,眼眶红红的。
江念见了她递过来的那张手帕,清清香香的,中间绣着一枝子桂花。
那时候,她才记起来原来江婵身上就是这么一股桂花香气。
她不好意思地接过来擦眼泪,听见江婵之声便犹如隔山隔水,清冷疏远地说道:“我与他之间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救过我,却也曾杀过我,我对他的恨,更多。”
江念愕然,猛的抬起头。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水,晶莹剔透。
这句话只有两个人,她和她,能听见。
江念只觉得半边身子酥酥麻麻,魂不守舍。
江婵见她落寞,平静地直起腰。
“世间事,不过是因果轮回。”
“江姑娘,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