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十九年的冬天雪格外多,以至于受难成灾。
飘一夜鹅毛大小的雪,天色微熙时出,大街小巷街头上冻僵冻紫的流浪儿蜷缩着身子紧闭着眼,挂满了冻霜,死得悄无声息。
有很多妇人都吓破了胆子,夜里儿童哭啼往往以此为恐吓。
天行司夜观天象,说皇命到了艰难的时候,或许有祸星出现,将要讳乱国事。
这些莫须有的谈论止步在宫墙之中,却还是像火星燎原一样,慢悠悠落在了宫外的雪地里,呈现出火光。
朝堂之中,三枢六宫,流水一样白花花的折子传进了宫中,上至缩减皇族衣食住行放财消灾,下到安抚百姓修建容纳孤儿的庇护塔,就连京中巡视军都警备起来,唯恐有不察之乱。
此事琐碎且来势汹汹,可初始时候与史书上记载的他朝寻常天灾没有两样,因此并没有引起大的警觉。
三朝元老,早就已经退安樵渚之间的范成公却连夜乘坐牛车进城,戴冠披衣,上奏与陛下,请天子指令一位年轻有为的少年探花,谢咫,主持此事。
陛下应当夜,范成公却突暴毙。陛下大撼,垂泪众臣之前,封国公之号以国礼相葬,亲自扶棺出京,百姓感叹其尊师重道,一时仰止。
事有异情,则远远不会止步于此。
三日后夜里,皇三城西胡郡公家里起了大火,好巧不巧烧死了一位小郡王。
皇城震怒,尤其是胡家送进宫里成了贵妃的女儿胡贵妃。
胡贵妃听闻噩耗,当夜心口绞痛不止,晶莹苍白的小脸上挂着泪珠子,披衣素发跪在中宫殿下,哽咽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后没有办法,夜里点灯起身,叫女官江婵打着恩意出宫去看看,安抚府邸女眷。
江婵遵命,凌晨时分,从御道旁披衣下来,银丝缕而金面额,衣袖翻飞宛如仙人娘子,青衣橘裳,赤红色品阶绣边,厚厚的大衣锦绣得体。
天边昏昏蒙蒙罩着混天大雪,却一粒沾不到她身上。
两边撑伞挡雪的侍女仆从和提灯的引路童子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见她正面。
她玉面含威春不露,行举得当,如礼书中的纸片活了过来。胡贵妃简衣散面,此情景下,打眼一看又两相对比下,微微羞红了脸耳。
江婵从她身边过,言行敬而衣垂。
马车上两个随身女婢着青衣,她们立在雪中于马前,见江婵出来,把马车凳子放下来,卷好车帘。
江婵顺势将手递给上面弯腰敬目的宫娥,盈盈楚宫腰,俯身低头间楠红珠玉耳饰微微在脖颈间轻晃。
等到落坐稳当,马车启动,两边的宫娥在侧壁上点上明烛,只能映衬着莹莹一边侧脸,车里静的只有呼吸声。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等到江婵乘车到了大火一捧风一炬的国公府门前,天色已经明朗。雪还飘着,却不是夜里那样的大雪,像是细盐,若有若无的。贵府门第上早挂着白布子,里里外外静悄悄的,既没有哭丧声也没有往日拜谒高门前络绎不绝的喧闹声。
门口有很多叠排的马车,城中有品阶者都不约而同从睡梦中起,来往于高门之塌,为死者哭一哭悲。可冰冷的寒气冻住了人们伸出来的手,也僵住了往日灵活的嘴,大家都把手缩在袖子里,打着寒颤与门头上前来接待的胡家人点着头打招呼。
门口有检查马车来往人员的小官,一辆一辆登记在册。
江婵马车排在后,还没有轮到她检查,她坐在轿子中紧紧攥着搀扶宫娥的手,心中实则并没有面上冷静,恍惚间心跳不止。
雪里起火,多大的奇观异象。可很多年前,她也曾见过那样的火。滚滚浓烟,绝望地灼烧着破旧不堪的木房子,方圆十里地一片寂静的落雪声,听不见她的悲鸣。
噼啪的声响掩盖了求生的呼救,等到天色放明,只有焦土一杯泪一捧……
“女官娘子,已经查好了,您里面请。”外面检查的小官一开始瞧见皇后娘娘的半幅仪仗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管家的二爷二娘子出来一瞧,里里外外一通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拂袖扒跪在地,请江婵下车。
半晌,江婵回神,系好披衣系带,掀起帘子来。
……
胡家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尽管烧死的是胡郡公最疼爱的老来子——京中声势显赫,人人得知其姓名都要避让三分的胡祥邹、胡世子。
江婵身边的宫女递上皇后宫贴的时候,胡郡公还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一瘸一拐地走到花垂门下长廊阶上亲自迎她。
整个胡家来吊唁或是巴结的官员来来往往咕噜咕噜沸腾地像是烧开了的水,在冰天雪地里探着头。可胡先宥一直很平静地双手拄着那根儿先帝赐下来的虎头拐,从他瞎了一只眼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声沉而沙哑,像咳着痰。
“老臣谢皇后娘娘。”
江婵微微颔首:
“奴代皇后娘娘、贵妃,来向郡王殿下吊唁,也请您老节哀。听闻昨晚之事起火突然,此事蹊跷,便是宫里的娘娘也上心要问,这当真就是意外么?”
“是意外。夜里走水,多少人家不当心就走了这样的极端路,我们家不过也是如此。只是邹儿福薄,已经在这样的富贵之家,又受到娘娘、贵人甚至陛下的疼爱关心,竟也留不住。”胡先宥斩钉截铁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对着一边的嬷嬷吩咐,“天寒路远,贵人您先去偏殿坐坐,喝杯暖茶。”
是意外?江婵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可她惯会隐藏情绪,面上不动声色,葱白、指尖红润的手指收回名帖藏进袖子里,笑而随着下人走了。
胡先宥眯眼凝盯她的背影,却从那雪地里异常挺直的殊春姿色中看不出丝毫什么别的,于是冷笑:“皇后还是皇后,叫她来一趟,什么颜面情分都做了也不过是四两拨千斤。”
他身边的小妾穿的有点单薄,长袖留手轻轻柔柔搀扶着他,一直规规矩矩低着头,露出来的脖颈像是瓷器精致。听他这么说了才眉眼如波抬起,怯怯看了一眼江婵离去的那边。
她说不了话,自然也只能又缓缓落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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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府的偏殿左右两边,四进四出大院,连廊从东朝西一顺溜儿的,红漆门刷、筒瓦的房顶,江南长瓦,篆刻阴阳瓦当,现在都堆满了雪花,厚重重压在房梁上。
院里种了四季珍,还有绿梅黄红梅花这样的树花,冬天还能引来蝴蝶。
翻飞的白绢花静悄悄挂在牌匾下边,院子里的下人丫头脸色发白,穿着黑白孝衣低眉顺眼一句话都不敢说。
可那院子也是热闹极了。
来吊唁的女眷都在这边。
每个殿门和窗户都敞开着,谈笑声和女子的娇嗔就从那大开的空间里敞亮地传出来。
江婵抱手而立刚到院子门口,身边的宫女湘官就皱起了眉头。她倒是抿着嘴能忍住一句话都不说,但是年纪小的颜官却不行。刚迈进那院子,她就禁不住“哇”了一声。
“姑姑,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她禁不住低声开口问,“不是死了人吗?”
“死者已逝,生者为大。”江婵阻止了湘官挽袖子揍人的意图,轻声回复畏缩起脖子的小孩儿。
从她嘴里吐出了一团团白雾,很快就又消散了。
什么意思,书上不是写着死者为大吗?怎么到了姑姑这里就变成了生者为大,姑姑记错了?怎么可能!
颜官一脸混乱,却不敢再问。
“您这边请,我给您寻个清静的地方,也免得这些娘子素日里没规矩没正形的,叽叽喳喳吵到您。”一直端端正正走在前、故意落下一段距离的嬷嬷回过头,就当没听见方才两人的对话,和颜悦色说道。
“有劳。”江婵没有拒绝。
“哇,你看你看!好漂亮的贵人娘子。”
可喧闹声突然止息了。
所有的贵女娘子,穿着厚裘衣的,带着披风褂子的,五颜六色的模样都从屋里探出颜色,一时间几个大屋子的姑娘们都停了话,视线不约而同落在江婵身上。
江念还在跟人下棋,手里的棋子还没落下,忽然嗡嗡的声音没了,惊讶间引眸望去。
雪已经停了。屋里暗昏昏的,屋子外面却很明亮。
隔着层层叠叠的花枝子看见那道身影随着孙妈妈不急不缓走着,她淡色的衣裳衬着头上的金丝步遥,简单大方,丝毫不能压掩她姣好干净的脸庞,柔和的线条带着略有锋利的转角,多一点太多,少一点又太少。
叫她无端想起阿爹的笔墨,毛笔上吸饱了墨水,在纸上伸展开,流畅、自然,带着颤动人心的美感。
那三个人只站在那里,就像是见了皇后仪驾的前车。护全了王朝的颜面。
江念从未进过宫,自然也从未见过那么动人又华贵的贵人。
好半天,等人不见了身影才缓过神来,暗悄悄拍着心口,红着脸小声问对面的胡家娘子。
“那是谁?”
“是皇后身边的女官。不知道大名叫什么,皇后娘娘唤她娇娇。”胡娘子弯起嘴,注意力只在棋局上。
胡贵妃宠爱这个侄女,时常宣召她进宫陪伴,因而她见过江婵多次。
“皇后娘娘宠爱她就像疼爱眼珠子,不叫下人慢待了她……可实际上根本也没人敢,那本是个皮紧肉实的狠角色。”
胡娘子说着,从榻上下来,走两步把隔间的链子放了下来。
珠帘脆响,守在两人两步远处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自己离开了。
帘子遮盖住屋外又开始叽叽喳喳的杂音,屋里一时静悄悄的。她才说道:“皇后娘娘与小皇子遭难那次,是这个人一个人拿着令牌从宫西到东宫,拆了晚妃的阴招,救了两人的性命。”
“刑司那种地方,少有能有人活着出来。长明宫的都死绝了,她也受了很多刑罚,最后出来人不成人鬼不成鬼,垢血淋漓,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胡娘子笑着摇了摇头,像是书馆的说书先生,带着笑将那些曾见过的往事一一和盘端出:“我见过的。那天大雪纷飞,她剩下最后一口气被从牢子里爬出来,大雪瞬间就掩埋了她单薄的身躯,可血又染红了雪,露出她的轮廓--她为了活着,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子,就让那牙磨破了皮肉,血一滴一滴留在雪地里,好不能昏过去。”
江念眉间一动,情不自禁随着她的话像是看见了那雪那人。揪着帕子瑟缩着,蹙起眉头。
“我同为女子,可怜她,却救不了她,那时候胡家跟皇后赵氏闹得跟什么似的。姑母一点都不许我掺和进去的……可是哥哥却不怕,他把人扶起来,替她把她的手信送到大理寺手里,竟忘了自己姓胡,要为皇后娘娘和皇子伸冤。”
胡青志说到这里,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泪,本来笑着的话也变得哽咽,“阿念,哥哥死了。他曾经很喜欢那个女官,但是临到死都不敢说。那晚上祖父打的他连皮带肉都出来了。”
“阿念……就算胡家有罪可哥哥没有,怎么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他被活活烧死了?”胡青志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江念圆溜溜的杏眼中不仅也蓄满了雾气,忧愁挂上她娇秀的脸庞,露出一侧的酒窝。
她张开手,胡青志就投身进她的怀里,姐妹两个一起垂泪起来。
“你看看,就是这样的事,祖父不许府里上下为他哭。我们再委屈,只能忍着……”胡青云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