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人被揽入文哉结实的怀中。
他的泪珠断线掉下,想挣开,又被紧紧抱住。
『哥,我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给你带来那么多困扰,』文哉听着悠人诉说的委屈,才知道他心底这样难受,『也没想过炫耀。我很珍惜跟哥哥相处的每一段时光。不要赶我走。』
悠人没再挣扎,情绪发泄出来后倒是变好些。
文哉继续说:哥,请尽情骂我,这样可以好受的话。
『笨蛋……』悠人埋在文哉的怀里,可以感受到对方炽热的心跳,听着对方的话,轻声说。
他并不想骂对方。
悠人本来也没想责怪文哉。
他声音虽小,文哉还是听到了,欣喜地问:那哥哥还会赶我走吗?
悠人意识突然游离,听不清声音,嘴巴动动,失去意识。
再睁眼,浑身酸痛。
文哉趴在旁边,眼睛紧闭。
外面天色已暗,室内还亮着灯光。
悠人头上盖着半干湿毛巾,看来是文哉为他搭的。
他轻手轻脚将毛巾拿下来,细细盯着床边睡着的文哉。
睫毛浓密微长,鼻梁轻挺而窄,面上无半分瑕疵。
悠人不自觉抬手想轻触对方睫毛,指尖即将碰到又收回。
他在做什么?
悠人费力将文哉抬到床上,擦擦额头的汗。
他看着对方还在酣睡的样子,倒是轻笑出声。
文哉就算长大了也和以前一样。
只要睡觉就雷打不动的难醒。
悠人枯燥、乏味、漫长的人生,只有文哉一个变数。
他不知道这是坏事,还是好事。
只知道,自己并不讨厌。
悠人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有文哉打扰。
与其说他日常不在意,更不如说早就习以为常对方的突然到访,将对方当做生命中的一部分。正因对方是悠人生命线不知终点的正无穷线段,所以他不会时刻记起。而是任其长流在生命河的小船上,只有对方到访,才会让这平静河面短暂地激流涌动。
悠人对文哉的感情很复杂。
他曾经自己的存在归为错误。
他的生母生父相爱过吗?
他只看到离开父亲的母亲更幸福。
父亲死前几年,偶尔有几段时间不会酗酒。
就关在卧室,闭门不出。
那些日子,屋子的酒味也会淡上些。
他并不想探寻父亲的内心世界。
两人缺乏交流,交谈只通过纸张留言。
悠人不记得是哪天,放学回来父亲的卧室房门虚掩。
他路过时瞥眼,看见父亲就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悠人没有放在心上。
他知道,对方会出来。
父亲死前,也闭门不出。
一如既往。
直到尸臭从卧室弥漫到客厅。
他推开房门。
蛆虫。无数扭动,白花花的蛆虫。
父亲睁大双眼,倒在墙角,大张着嘴,紧抓心口。
他胃部翻江倒海,软跪在地,呕出秽物。
后面,邻居帮忙叫的警察。
儿童福利院将他带走,为他做过长时间心理疏导。
现在悠人已经不记得推门后的心理。
恶心、悲伤、恐惧……
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在福利院与其他孩子生活。
小学到初中,初中到高中。
高中,悠人成绩并不拔尖,中等,不高不低。
班上他存在感很低,只有课堂提问时会被老师点到。
或许他人眼光里,悠人早就沦为『怪咖』『透明人』
不过也有为数不多几人会注意到他。
宫野泽美、上杉阳太和井上侑子。
悠人想到这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柜,翻出珍藏已久的照片,上面站着三排包括师生共四十五人。
毕业照少了两人。
井上侑子与竹内真和。
毕业照后,掉出张更小的相片。
上面八名少年穿着学生服聚在一起。
阳太身子微侧,站在前面,把着相机。侑子和竹内挨着,站在阳太左侧。右侧吉野搂着阳太,呲着大牙把石原挤到一旁。石原无奈撇嘴,身子微后仰,快要出框。后面是神崎、宫野和他。
悠人很久没看这张相片。
他的高中生活,也算是因他们变得好起来。
那是没有母亲、父亲后,文哉闯入他生活前。
唯一一段独属于他——短暂、快乐、幸福的日子。
也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他想着。
他望着床上大敞腿睡的文哉,收起相片。
小仓接他三天班。
一晚过去。
文哉起得早,做过早餐跟他吃完,硬要推着他出门。
工作日,街上没什么人。
文哉拉着他手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扯着话题。
万里晴空。
建筑高矮排列,道路三俩车辆穿行。
行人二三。
文哉醒后洗了澡,穿搭换新,蓝白花衬衫内扣直筒牛仔裤,拉着他的手臂线条流畅,隐约有肌肉被勾勒出来。
悠人的手被文哉牵得很紧,生怕他跑掉似。
相较昨日,热浪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不时吹来微风,变得清凉。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
『哥,你知道昨天有什么意义吗?』走在前面的文哉问。
『什么日子?』悠人想想,今天并不特别。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文哉说。
『第一次见面……』悠人回忆,六年前的昨天,七月二十三日,还真是他们相见的时候,不过……『过去这么久,你怎么还记得?』
『我一直有记,记着那天到现在的天数。』
文哉没有回头。
『那是多久?』
悠人以为对方在开玩笑,怎么会有人专门去记天数?
『昨天是2922天。』
对方不假思索地回答让悠人微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