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再跟他见面。
那天雨下得很大,大到他看不清信上字迹。
他同时失去了两个亲人。
悠人,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小泉文哉,第一次来到他面前——从母亲那里知道的他,那时文哉上高中,和现在一样蹲在他家门口,跟他相差六岁,彼时对方十六岁,青稚气未脱,也是他和母亲断联的第六年。
两个六年。
他第一眼看到同母异父的弟弟,就能认出几分模样。
文哉脸上永远带着不同于他的阳光笑容。
他不习惯。
这笑容总会刺伤他。
文哉轻而易举地接受他这个哥哥,跟他说,他可以把父母让给他。
他只当玩笑话,拨打很久没拨,埋藏心底的那串数字。
母亲接通后只有疏离感,三两句便挂断。
文哉被接走时,母亲和叔叔一起开车过来。
母亲没看他半眼,带着文哉上车。
悠人看着远去的车,心底总会想:
——如果坐在里面的人要是他该多好。
后面,文哉总会没预兆地来找他。
母亲开始会将文哉抓回去,后续也慢慢放任对方在他家住段时间。
他也期待着文哉来,意味着母亲也会来。
『文哉来我这里了。嗯……嗯……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他,嗯……』
悠人在楼梯口打着电话,母亲没过多跟他交流,很快就挂断电话。
他回头,看着坐在台阶上,朝他开心招手文哉,心底泛起酸涩的涟漪。
『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文哉见他打完电话,忙跑来挽过他的手,撒娇,『那些工作真得很累,老板也很糟糕,真得不想去工作,还是喜欢待在哥哥这里。』
悠人家在二楼二零五,位置居中。
钥匙拧开门,两人前后进去。
室内没什么东西,空荡的像没人住。
文哉脱鞋,熟练地跑进卧室,脱下背包,躺到在床上,打起滚。
『啊——』文哉怀念地凑近床单闻,涩香扑鼻,『哥还是很喜欢用柚子味洗衣粉啊……』
文哉站在门口,看着对方在床上打滚。
他早就习惯对方这样,转身去厨房倒水,端着装满冷水的杯子递到文哉面前,问:这次怎么过来的?
『嗯……』文哉起身接过水,大口大口喝完,『之前那份工作工资发后辞职了,坐计程车过来的。哥,你不知道,那钱可……』
悠人的世界,枯燥乏味。
文哉的出现,是小石子丢入池塘荡起的涟漪。
小,但打破平静。
他期待对方来,最初是期待母亲来。
日子长了。
他倒是变得更为文哉的到来感到欣喜。
悠人害怕自己会依赖对方。
『以后不要来了。』悠人回到厨房,隔着墙,低头洗着杯子,话说得没半分底气。
『为……为什么?』文哉听得清楚,走出卧室,望着用洗杯子掩饰真正情绪的悠人,『哥……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没做错。』悠人没有看他,更怕一看就露馅。
『我没错。』文哉盯着他,仿佛看穿他的心思,『那为什么赶我走?』
『我讨厌你这样突然过来。』
悠人头低得更低,水冲刷着手,给他带来些理智。
『如果是这样,哥,以后我来之前跟你说,好吗?』
文哉靠近他,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身体,问。
『文哉,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悠人扒开对方的手,严词拒绝。
『可你是我哥。』文哉再次抱住他,眼眶微红,『你不想一直当我哥吗?』
悠人没有回答,手上玻璃杯被他洗过上十遍,可他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听着对方的话,手中力度不觉加重,顿觉刺痛,只听咔嚓碎裂声,玻璃渣掉进水槽,顺着水流下去的还有大量鲜血。
文哉见他受伤,忙拽起他还想去捡碎渣的手:哥,你别洗了。
悠人想甩开对方的手,却被对方死死抓住。
文哉从橱柜里找出纱布,悉心为他包上,心疼地说:哥,你以前遇到不好的事情就喜欢逃避,喜欢什么也不说出口。现在也是。
『你想我说什么?』悠人望着为他包扎的手,所有情绪都涌上来,却还是克制地问。
『什么都可以,为什么突然赶我走,为什么总是逃避……』
文哉为他绑好纱布后,盯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
悠人没法跟文哉对视,对方眼神永远是那样清澈、真诚。
他感觉他的口是心非全被对方看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我讨厌你!』悠人泪水蕴在眼眶不停打转,沉默很久,才将伤口一寸一寸撕开,歇斯底里地展露给对方,『我的生活一直——一直——很糟糕、很糟糕……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大家都很好、都很好……可是,我不明白你的出现,是想在我面前炫耀——炫耀你过得比我好,还是其它的什么……我没有家人,唯一的亲人也不愿意将我接过去。这些我都接受,甚至我能够完全感同身受。换成我,我的做法也会跟她一样。可是我真得没办法面对你——你是她的儿子,而我也是她的儿子。你真得很幸福,我本该有同你一样的人生,有和爸爸妈妈一起幸福生活下去的权利。我的生父,他死了。他死得那样理所应当,心安理得,在我还没完全独立还需要爱,需要呵护……即使他从没给我这些,但他就是死了。他从她身边抢走了我、我的幸福,抢走了我拥有这一切的权利!葬礼那天,没一个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伤心不起来。我没办法怪任何人,因为最该怪的这个人已经死了。我的情绪该去哪里发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亲眼看见她和叔叔带着你一起出门,她笑得多么幸福。你们才是一家三口。你的存在,更像彰显我才是不被爱、不该存在的那个人……』
他的不堪,委屈和对文哉矛盾的情感全部——全部发泄出来,声音从理智变颤抖,从颤抖变哽咽,从哽咽到泣不成声。
『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