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有问题,想隐瞒一件事哪有那么容易,景惜从来不提别人,她的朋友,家人,或者是上学时的同学老师,她整个人都隐藏的太好了,像是她刻意抛弃了过去,她活过了二十年,在我面前遮掩,重新塑造出一个新的景惜。我又何尝不知道她的家境,人际关系,那天上单随悦的话就直接印在了我的敏感处,让我知道,深刻知道,我同别人认识的景惜,是两个人。
我不是没有担心害怕过,可我只要提起相关话题,我们之间就会有隔阂出现,我不想同她吵架,从伤害中去得到一个能同时刺穿两个人的真相。我也在试着让自己不去想她的事,尽力说服自己她不想让我知道的那我就不去了解,她想让我同现在的她相处那我就同现在的她交往。可是,以后呢…
该来的总是躲不掉,谁又能保证我们以这样的形式能够过得久,怀疑越积越多,会有不解,争吵,怀疑,疏远,不再信任,其中的每一项无非对我都是致命的刀,专瞄着心口插进去,血溅四方。我不晓得我要怎么做,我已经在走一步看一步了,我现在只求她能在一团团迷雾中出现,站着不动就好,我自会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她,我只求她别站在我看不见的某处,片言不发的看着我迷茫寻找,别让我越找越远就好。
包中手机发出震动,景惜发来语音,“阿玖,下雪了。”接着是一段视频,她站在路灯旁,光束悄然落下将一小快天空照亮,空中悬着的雪花无处可藏,纷纷扬扬,飘落到她手上。
这里,她视频中的建筑、枯树,我小时候站过、等过、被骗过无数次的广场……她在蓝州。
当时我想都没想,提起最近的校服就往外冲,很幸运的是楼下停着一辆出租,直接坐进去说师傅去蓝州,快点。
汽车在街上奔驰,我在后座往外望,真的在下雪,飘小的雪花贴上车窗,积着积着化成水珠,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长长的水痕。司机打开了雨刮器,有些抱怨的骂了几句前面开的慢还变道的轿车,一脚油门超了过去,车内车窗起了一层水雾,外面景物变得模糊。
蓝州是以前修房子,干杂活等各种人来招工的空地,后来修成了广场才叫蓝州。我以前傻傻的认为只要我执着一点去求那些人,或许他们能招了我,让我干活给我工钱,还美美幻想我挣了钱就可以给妈妈,即便她那时候已经死了。于是背着陆契每天都要往那跑,当时管的严,那些人知道刑根本不敢收童工,无数次骗我而我又是无数次上当。我记得有个工头说他很忙,让我站在原地等他忙完后来招我,我相信了,眼瞧着他招呼着那些身强力壮的人上了大车,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开,我仍旧是等着。
我可能知道自己被耍了吧,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之后真的来招我呢,那时候的我依然相信万一,于是便一直等着。我看见有人匆忙的来来往往,瞧见有人往我这指,挥挥手便走的远,他们说,“瞧见那个小孩儿了吗,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子,整天都要跑到这里来缠着人招她,跟有病一样的。” “是吗,怕不是个野孩子在这里骗钱,知道我们忙,专门来缠着我们要钱,麻烦麻烦,我们离她远一点。” “就是,晦气得很,我们走远一点,被她缠上就不好拜摆脱的,快走快走。”
每个人都尽量离我远远的,但是没关系,我相信那个工头会回来招我的。等啊等,从天亮等到黄昏,广场上人都散了,零零散散只剩得下我还在原地站着。好累啊,对于一个小孩一直不动站好几个小时怎么会不累呢,可我怕我坐下了那个人来了看不见我,认为我走了怎么办,虽然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虽然那时候我站着还是坐着都不高。小孩子哪会想到那么多?我只知道我站在这里,他回来了,瞧见了,就会来招我了。
印象中有个女孩,应是在上小学的年纪,我只在下午才见得到她,这是我遇见她的第一次,我记得她说我傻,说那个人骗我的我却不相信,她问我名字,还嘲笑我的名字怪,明明她在我眼里才是个奇怪的人。
自那天后我就每天都能见到她,她好像总是乐意同我说话,我也喜欢她,毕竟她能在我无聊的等待中添上些乐趣。之后我好像不再是一味等着招工,有些私心我想见她,我把她当做我的朋友了。
我发现她有时身上会带伤,手臂上,小腿上,一条条泛着血红的伤痕,她会向我展示她挂的彩,让我说几句话安慰安慰她。我问为什么会受伤,她说是大人喝了酒,打了她,很痛的,这时候我会不知轻重的上手摸一摸,她痛的倒吸气也不阻止我,她往往会说她不喜欢酒,就是因为酒她才会受伤,才会痛的。
她问我,“阿玖,如果我被欺负了,我能来找你吗?你会保护我吗?”
而我会做出人生中第一个承诺,“当然,我会保护你的,他们欺负你你就不要靠近他们。”
“那我要靠近谁?”
“我不知道,你开心就好,你和谁在一起开心就靠近谁。”
“是这样啊…”
“要是以后那些坏人再打你,你就躲起来,逃走,我帮你躲起来。”
“为什么?”
“他们打你你不跑吗?”
“我妈妈就是逃走的,她不带着我,连她都不想帮我,你为什么想帮我?”
“啊?我不知道,就是……想帮你。”
“你是爱我吗?”
“嗯?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说她爱我,所以她保护我,只是她走了……你要保护我,那你会爱我吗?”
“额…可能吧……”
恰好的是在这件事之后,陆契好像想起了我快七岁了,送我去念书,也是这天之后我不再去蓝州,读书的时候还会担心那个女孩找不到我了怎么办,万一她还是像往常一样都要来寻我怎么办,但我被骗过太多次了,已经不相信万一了,对她的第一个承诺,就这样淡淡的散去了。
这段记忆模糊不清,我也是现在才回忆起,像是一个人只有去了一个很久没去过但曾经经常待的地方,才会清清晰晰回忆起自己曾经在这里做过的事,遇见的人,许下的诺言或是遗憾。
而我想起来了,景惜,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我们就见过,原来一切发生在那么早,那我现在就有了个堂堂正正的理由去找她,去重新实现那个被我遗忘了十二年的诺言。
我确定了,景惜,这不是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