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傲棽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眼睛闭着,没有要睁开的打算。陆契也沉默了下来,刚提到了常怜明,心情都不大好。
过了会儿她起身,径直走了出去,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在两人之间有些迷茫,陆契招呼我坐过去,不用去追她,说她肯定是要去墓那了。我坐到他边上去,他是直接握起酒瓶喝。
“不打算讲给我听了?”
“你想听什么?”
“我妈……”
“常怜明啊,和傲棽讲的一个样,就是个活菩萨,我打小就看不惯她对什么都心善。”他呼出一口闷气,又喝了口酒,感觉瓶子里像是瞬间少了一半。“一晃眼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算算如果她还活着,也有41了,傲棽39,过得快啊——”
“十八年前,就是你妈和傲棽分手的那一年,她上山拜佛结果半山腰听到哭喊,走进树林里在灌木丛中才看见有两个娃娃,两个女娃,一个是你,一个死了。怜明把硬了的那个埋了,把你从山上抱了回来,你个小东西身体也不好,你妈花了好些钱和法子才把你小子弄活。她可能知道自己活不长,就希望你别养到半路给折了,就取了个名儿,叫常玖。你倒也是真气,那时候扯着半条命活到了现在,只不过小时候留了疾,一换季就烧一次,还不是近几年来才差不多养好,你几岁的时候烧到了四十度来着?”
“也没有什么好讲的,我当年也是和你妈熬过来的,结果她年纪轻轻就走了。唉——都过去了,偶尔想一想就算了,也没什么好在意的,说到底也是由油尽人死灯灭,早晚都一样。小时候你小就没有跟你提过这些,现在应该是没什么了。”
他转头看向我,我点头回应。去现在过去了那么久,小时候的记忆那么糊,像是在听一些都跟我没关系的故事,但是讲故事的人告诉我这跟我有关系,我虽然会很诧异但也不会有太大感触,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我瞧见严傲棽这抿过一口的酒,别浪费了,仰头忍着烈饮下。
用袖子擦干嘴,陆契说时间不早了让我回去休息,打开手机,突然想问一问景惜,回来了吗。
我按照想法发过去,本是没有预感她会回我的,可我一走出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她发了酒店地址。
房间号 “4420”
天空中云紧密集在一起,露出丁点月光,路灯照着,路两旁传出阵阵花梅花香。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闲心站在路灯下望月亮,若是几天前的我接到景惜消息,那定是快马加鞭的去寻她,恨不得用最快的速度去到她身边,扑到他她怀里。
突如其来的平静感,我明明是很想见到她的,可是脚步总是要慢下来,思绪总是要将最近的所有事揉杂在一起,分不清主次先明。那个酒店离店不近不远,走个小道还是能很快过去的。
我迈的步子比平常慢的多,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我没想到我会在路过底下超市的时候正巧撞见了她。
“阿玖。”她从超市里快走出来,眉眼弯弯脸上挂着笑,头发像是才洗过的,香味比她先一步来到我跟前。
“景惜啊。”
她脸上的表情稍稍一顿,开口说:“我下来买点东西,刚好遇见你了。”是刚好啊,我的视线停在她手上拿的饭团,透明包装纸上有热过留下的水珠,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瞧不见丁点冒出的热气,早就冷掉了。
“先上楼吧。” 这短短的几分钟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电梯里我同她靠得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香味在今天格外明显,体温升高间我忍不住想要靠近,呼吸声在本就安静的电梯里加重。
她逃似的下了电梯,在走廊间快步向前,停在其中的某一间,慌里慌张在口袋中摸着房卡。刚好拿出来时因着我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房卡从手中落到软毯上,没有丝毫声响。我另一只手撑着门,在棕黑色的铁门上沿着手掌边缘起了一层水雾。
只感觉脚下踩的绵软和怀中人的香甜,燥热从彼此来回的呼吸间层层叠加,是要冲动了。她似乎有些不解,缠绵在她回头的瞬间,我把她往门上压,因着一只手被我紧握住,她只能用另一只还勾着购物袋的手来摁我肩膀,手臂弯曲,袋子勒着皮肤滑到关节,她吻的吃力。
可能是实在忍不了了,她把我推开,弯腰捡起地上的房卡,开门进去,我慢吞吞跟着。外套被挂在衣架上,也顺便帮我挂了,换了鞋子她让我坐到沙发上去,毛毯下有她烧的热水包,可能不是很热了,我坐下瞧着她走来走去好几趟,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好不容易见她静下来会,结果又起身,之后给我端了杯热水,强行让我握在手里。
“我不渴。”
“你喝酒了,要喝点水。”
“你怎么知道的?”
轻巧的一句“…尝出来的。”
噢靠,我又要开始发疯了,我好爱她看着我。
“热水袋,”她指了指被我遗弃在一旁的暖水袋,“怎么不抱着?”
“我不想抱那个。”
“那你要抱什么啊?”她又笑了,身体前倾,语调起伏,好像就是笃定了我不敢说出来什么出格的话来,故意用调戏的语调问。
真的受不了。
“景惜…”我望着她,手不自觉捏起毛毯的边角,“我今天去看我妈了,不晓得是不是天气冷,感觉距离我上次去的野草没长,墓前竖的香还燃着,我看见一个奇怪的人站在她面前……听了一个同我命一般长的故事。”
她说,“是吗。”手在讲话间钻进她的掌心,轻轻的,一点点一点点,轻而易举的抵达骨头。
“好奇怪啊,景惜,我有些不懂,可是那个人看起来好难过,我想之后我也跟着难过了…她难过自己的爱人死了,这可能是其中之一,那我也是在难过自己的妈妈死了,可我今天才知道她不是我妈妈,我原本应该同那个姐妹一起死在山上的。景惜,我小时候记忆不多,大部分都忘掉了,可能唯一记得她的就是她抱我,和她抛弃我,所以我想我是爱妈妈的但她死了。景惜,我往先从来没认为过死亡和爱情有冲突,现在我见到了那个人,好像又觉得有了,而且这样的冲突可以让人半生尽毁,但是,为什么啊……”
她明显呆滞了一瞬,将掌心从我指尖抽走,面上早便停住了淡笑,面无表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奇,抑或者是被戳中心事的慌乱,只不过很快归于平淡,她想了一会儿才说。
“二者本是没有冲突的,只是选择不同,像是你母亲和你口中的那个人,死亡是她不可控的,她选择的是她认为对对方最好的了。”
“但在那个过程中不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吗?”
“是伤害,或许她想只有这样才能让爱人恨自己,只有这样才能让爱人以最快的时间接受死亡,或许还有些庆幸,或许更加心安理得的重新开始生活。”
“这很幼稚…”
她摇头否认,“真的很难选择的。”
我重新去握她的手,紧紧扣住,不让她再抽走了,“如果是另一种呢?”
她又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会怎样,也不晓得会是好是坏。但我认为你的妈妈,她很高尚;另一种的很自私。” 她又重复念了一遍,很自私。
“不可原谅的那种吗?”
“或许吧。”
说了那么多,我其实在刚开始只是想抛个引子,告诉景惜我的事,以此让她告诉我她的事,单随悦提醒我心有余悸,我想知道但又害怕落入同她一样般的境地,而且景惜似乎不是很乐意同我说,这方面的事她在我面前只字不提,刻意隐瞒。
现在,我有点心烦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久,应该是很久了,远处的高楼好多户都灭了灯,只零零散散亮着几家,忽闪忽闪的,像星星般。景惜过来拉了窗帘,问我冷不冷,把空调调高两度。
说实话我闷得慌,老感觉空调对着我吹,吹得眼睛发酸,想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使劲吸上两口气,我想要到外边去。
“你还不去洗漱吗?”
“噢、噢,我现在去。”景惜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背靠着床头,睡衣都换了,我这是失神了多久,快速弄完后也躺了过去。
“我关灯了?”
“好”手机还没来得及熄屏,屏幕光顿时成了唯一的光源,刚才没瞧见微信,严傲棽发了几条信息。
“你还在看什么?”她稍微支了支身,往我这靠。
“马上,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