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大课间,贺席眉头拧在一起,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今天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问。
铅笔在用旧了的作业本背面擦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这声响,被身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的讨论声给覆盖了。
那讨论不可避免地传进贺席的耳朵,他的笔尖顿了一下,不小心地在纸上戳出个洞来。
“听说了吗?他是内个。”
“内个?什么?你说清楚啊哈哈。”
“就是,内个啊。有人看到他和男的亲嘴儿。”
“啊,真恶心。”
“……”
贺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为了尽力地忽略那杂乱的声音,纸上的字迹越来越重。
这种讨论贺席已经习惯了。
但是习惯,并不代表他已经不会难受。
这些若有似无的讨论已经成为贺席高中生活中像早读和晚自习一样日常的东西。
贺席不清楚事情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贺席知道自己长的好看,贺茂是邻里间夸的顶俊的男人,贺席是贺茂的儿子,也是顶俊的小伙子。
贺席知道,但并不这么认为。
贺茂是个没有什么本事的男人,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打老婆。
贺茂在外面受气了,就喜欢在家里找回面子。贺席觉得他耍威风的时候面目可憎,并没有他自己吹嘘的那样英俊和漂亮。
一张皮相而已,再怎么好看,底下还是一个丑陋的禽兽。
再说了,四十多岁了,贺茂烟酒不忌,皮相早就衰败。
贺茂“俊”吗?
在贺席眼里,只剩下面目可憎。连带自己长得有五分像他的脸,也一同憎上了。
他现在更憎了。这张脸小时候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多便利,邻里亲戚都喜欢亲亲他的小脸,给上他一两个精致的糖果。
贺席知道漂亮的脸很讨喜,但是他这个性子非常的不讨喜。两厢叠加之下,唯一的优点也就变成了缺点。
一个长得好看成绩好但是神秘又高冷的学霸。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很多女孩喜欢,很多男孩嫉妒。
刚入学的那会,贺席还没陷入到这样的处境。
事情变得糟糕的原点,是高一期中考试后他拒绝了一个女生的示爱。
那个女生是学校里大名鼎鼎的女神,家里有钱长得漂亮,精致的像一个洋娃娃,男生们追捧,女生们羡慕,都想要加入她的阵营,跟她说上一两句话。
贺席不知道,贺席不关心这些,他关心今天食堂的素面又涨价了两块,这个月靠贺茂给的那些有点困难。他想到偷偷给他塞钱的妈妈和奶奶,决定要更努力地学习。
贺席想好好学习,不想谈恋爱。女神每天上下课堵他,给他写情书送东西,他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谈恋爱。”贺席很诚实地拒绝了。
女神却因此受到创伤。
贺席拒绝了女神。
贺席甩了女神。
贺席看不上女神。
不知道怎么传成这样。
贺席连女神都看不上,怎么看得上我们啊。
不知道哪里的声音。
贺席很穷啊还那么装,感觉很阴沉啊,从来不跟人说话,不觉得很可怕吗。
……
大家渐渐远离了贺席。贺席发现自己处境的时候,是他向前座的女生借一块橡皮,女生左右看了一下,非常为难地拒绝了。
“对不起,我没橡皮。”
贺席看到她桌上有一块橡皮。她是个喜欢收集橡皮的女孩,曾经跟贺席展示过她收集的一盒漂亮的橡皮。
贺席没有说话,改用黑笔做了另一条辅助线。
除却开学到期中的那段时间,贺席高一的一整年都是这样的。
他再也没有借到过任何橡皮。
再也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话。他的卷子被放在第一个,他的名字被所有人知道。每次他被老师表扬后,教室里的沉默都是浪潮似的。
他不敢告诉妈妈和奶奶,怕她们担心,也不想告诉贺茂。何况好像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上的伤害。
终于来到了高二,贺席去了个全新的班级。
女神当然不是一个班的女神,贺席的古怪阴沉也并非只有四十几人得知。
理所当然,在全新的理科班,贺席以为自己还是借不到一块橡皮。
直到一个男孩笑着对他说:“我可以借一下你的橡皮吗?”
他说他叫唐嘉熙。
贺席想,又美好又光明,是个好名字。
不像自己。
唐嘉熙跟他说话,唐嘉熙跟他玩,唐嘉熙问他问题,唐嘉熙愿意借给他橡皮,也愿意向他借橡皮。
贺席说自己不想谈恋爱,是真的。唐嘉熙当然没有说要跟他谈恋爱。
在一个晚自习下课后,大家都走光了,贺席在给唐嘉熙讲题,他很认真地讲,但是嘴唇上却落下一个很轻的触碰。
唐嘉熙的头发遮住了贺席的右眼,他看不到自己的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