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表情刻板,看到庄宴和扶光的时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寒暄,只是机械地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后,狭小的空间里有些安静,扶光双手撑在庄宴肩膀上,微微弯着腰,尽量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他抬眼看了看那两个研究员,开口问道:“你们工作忙吗?”
其中一个研究员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不忙。”
扶光愣了一下,又问:“你们实验室换领导了以后感觉怎么样?”
另一个研究员依旧用那种刻板的语气回答:“和之前一样,谁有权限,谁就指挥我们。”
扶光觉得这两个人很奇怪,转头看了庄宴一眼,庄宴仰起头,在他耳边低声耳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看起来像是被控制了,估计实验室有特殊的方法来控制他们。”
不然之前漂浮城区暴动人心大乱的时候,实验室还能像铁板一块,那么一大批研究员竟然没有一个反叛的,真的能那么忠心耿耿吗?
“会不会被洗脑了?”扶光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洗脑也不至于这么死心塌地吧?”庄宴犹豫地说,目光落在那两个研究员僵硬的背影上,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升天梯被水泡过之后,运行速度慢了不少,还时不时晃一晃,像是随时会散架似的。
扶光把庄宴护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在电梯壁上,尽量替他挡住晃动带来的冲击。
庄宴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还有自己胸腔里机械肺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松了口气,沿着小路径直往实验室走,这条路人烟稀少,不用担心扶光被人认出来,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齐苦苦早就已经在实验室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的时候,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
齐霁跟在他身后,看到庄宴的时候,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背包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齐雪莱……”
话没说完,眼角已经沁出了几滴眼泪,他快速抹去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庄宴。
庄宴把背包里的骨灰盒拿出来,抱在怀里,声音很轻:“在这里了,等接上我爸的大脑,我就带他们回方块区。”
他把骨灰盒放回背包里,“我爸的身体已经找不到了,有他身体的一部分,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齐苦苦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小时候听姑父说,在很久以前,我们的先辈追求的是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你这样做也算是……尽心了。”
四个人顺着走廊往地下室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快到庄元江大脑的存储地时,齐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阿宴,可不可以把她的……骨灰交给我一晚上,我想和她再说说话。”
庄宴蓦然回头,却发现齐霁已经泪流满面,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齐苦苦站在一旁,脸上满是震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从小到大也没见这人哭过。
反倒是扶光从包里掏出了纸巾,默默递给了齐霁。
庄宴看着齐霁的样子,沉默了几秒,将骨灰盒从背包里拿出来,递到了他手里。
齐霁接过骨灰盒,手指紧紧攥着。他低下头,眼泪滴在盒子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盒子转身走了,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庄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到了内实验室门口,齐苦苦停下脚步,拦住扶光说:“你进去吧,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庄宴却拉住扶光的手,没有松开,他转头看向齐苦苦,说:“你和我一起进来吧,我想,和你一起见见他。”
齐苦苦愣了一下,看着庄宴坚定的眼神,无奈地点了点头,把空间留给他们后也转身离开了。
内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刚靠近营养液罐,旁边的电子屏就闪动出了文字,字体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来:「你来啦。」
庄宴看着屏幕上的字,声音有些沙哑:“你看起来不太好了。”
「她死了,对吗?」
庄宴沉默了几秒,而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死亡好可怕,可是我竟然觉得期待了。阿宴,你会带我们回家的吧?」
“会的。”庄宴鼻子兀得一酸,声音有些哽咽,“我和我的爱人会带着你们两个,我们一家人一起回家。”
罐中的大脑微微搏动着,似乎朝着扶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继续浮现。
「好的,我很开心,阿宴,知道你有了值得托付终身的伴侣,作为你的父亲的一部分,我感到由衷的开心。」
字体浮现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
「我已经好累了,阿宴,我很想她,我已经不想再坚持了。」
“你……您,放心吧。”庄宴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闷痛,扶光立刻担忧地看向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不要情绪波动太大。
这颗大脑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谁都看得出他油尽灯枯,只是苦苦支撑到今日罢了。
「永别了,阿宴,虽然我不算是你的父亲,可……」
「永别了,孩子。」
“永别了。”庄宴低声说道。
或许在死亡之前,大脑中残存的庄元江的意识忽然回光返照,屏幕上忽然出现了大批乱七八糟的乱码,跳动了几下后,一整个屏幕上浮现出大大小小不同的爱心符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罐中的大脑迅速枯萎,颜色一点点变灰,体积也慢慢缩小,庄宴看着屏幕上闪动的心形图案,再三忍耐之下,酸楚的心情还是淹没了他,他捂着脸痛哭出声,肩膀微微发抖,扶光只能一边帮他顺气,一边轻轻按压着他的伤口,生怕他情绪激动扯到伤口撕裂。
最终,那颗大脑只剩下拳头大小,一片灰白,静静地躺在营养液罐里,再也没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