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婉音吃够了他画的饼,此刻坚如磐石,“若真有那一天,我可能就长眠地下与大人阴阳两隔了。”
他无声抿唇,“和光同尘,便是我想要教给你的道理,掐尖要强与人为敌这在官场是大忌。”
姚婉音目下无尘,最是厌烦这些,“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苏宜亭点点头,“诚然,你的缺点也是你的优点,我让你成为我的幕僚,也是看中了你这点。”
“但你要记住过刚易折,过犹不及的道理。”
姚婉音又怎会不知,一时没了声息。
苏宜亭抬眼看她,复又敛目,敲了敲身边的桌案,“过来,研墨。”
姚婉音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听话的过去了。
她将一截衣袖扎起,露出若美玉的小臂。
墨汁在她葱削般的指下,缓缓汇聚。
自她靠近,苏宜亭便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
很淡,却撩人。
他的眼尾余光被一抹莹白吸引,不自觉地滑了过去。
看着她优雅婉转的动作,他的脑海里一瞬间被“温香软玉”四个字充斥。
他眉心一跳,拿在手中的毛笔都有点烫手。
他几不可查的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沉声开口,“你来写。”说着便让开了身位。
姚婉音不明所以,占了他的位置,当真一笔而就。
姚婉音不知想到了什么,写下了“断袖之癖”这四个不成体统的大字。
苏宜亭起初不知她写的什么,直到第二个字跃然纸上时,一个没忍住,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惊天动地。
他慌忙转身,拿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却因为急促而呛得更厉害。
姚婉音脑子回归,看着写下的字一脸绝望。
她连忙抬手拍着苏宜亭的背,替他顺气。
苏宜亭被那双柔软的手抚摸着,身形不由一僵,竟是止住了咳嗽。
“为何写这个?”他的声线还有呛咳后的沙哑,沉而醇。
姚婉音嗫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没过…脑子…”
那就是下意识的心里话,“你觉得我是?”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危险。
姚婉音的思维一向跳脱,“那大人为何至今未娶妻?”
苏宜亭闻言一愣,感受着从后背上传来的温热与拍抚,思绪开始飘散。
他今年二十有四,不是没有婢女爬床,但他很抵触那些处心积虑的嘴脸和触碰。
他天生七窍玲珑心,他可以从一个细微的触碰中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心思。
他也相看过许多贵女,可那些女子每一个都是透过他看向自己身后的家族和权势,他觉得无趣且意兴阑珊。
苏宜亭是一个目不染尘的苛求之人,他想要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尽善尽美的感情,所以他至今未娶。
可他并不排斥姚婉音的触碰,甚至还有些受用。
也许在他眼中她是个男子,而且还是一个想要离开他的幕僚,对他没有企图,没有讨好,只是纯粹的安抚。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一抹纯粹了。
“说来话长。”他当然不会把心里话宣之于口。
姚婉音似是想到了什么,眉眼间竟是惋惜。
原来苏大人不行,这种事确实是羞于启齿,她下意识的安慰。
“大人不必难过,世上医术高明者众,总有治愈的那天。”
苏宜亭听出了她的误解,一脸不可思议,由于惊讶,他那一惯洞若观火的双眼,此刻竟有山雾缭绕。
她是怎么联想到这里的?
他不理解。
这么多年,第一次,也有他想不通的事情了。
“你误解了。”他急忙澄清。
姚婉音轻拍了两下他的背脊,那意思是,我懂,不用解释,不然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宜亭瞪大了双眼,第一次如此急切,“休要再胡言乱语。”他怕她再说出什么自己无法承受之言。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心中第一次有了懊丧之意。
书房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他一个人轻微的喘息声。
姚婉音后知后觉,也察觉到了一丝尴尬,于是她提出,“那某便不打扰大人练字,明日就不再来侯府了。”
“站住。”他有点愤怒,“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你的抱负就如此一文不值?”
“这就是你的联天下之邦,成就万国来朝之盛世?”
姚婉音背对着他,看不到神情,但他可以看到,由于双拳紧握而颤抖的袍袖。
他放轻了语调,“留下来,以彼之石,攻他山之玉。”
沉默,仿佛很久,又似只在一瞬。
姚婉音双肩垮下,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带着泪意的“嗯”。
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字句,踩着细碎的步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