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世上有人圆满就是好事。月不为她圆,她看了也欢喜。
大哥与云雀最终定居青州,那里虽偏远,但也远离俗世纷争,他们偏安一隅,日子过得平静又舒心。
兄弟俩书信不断,程宏祎把大哥的来信一一给越琼芳看过,两队夫妻天各一方,却各自静好。越琼芳还说,得了空要去青州看看他们,她也有好久没见过云雀了,她们俩成了妯娌,反倒比从前在崇州时更疏远了,她去信给云雀,她都不回。
如此过了几年,他们的第二个孩子都已足岁,程宏祎也收到了大哥的好消息,说云雀有孕。
这本是好事,但自那以后,程宏烨的来信却少了起来,寥寥几封信中,说云雀孕中忧思,身体越发不好,他很是着急。
程宏祎收到的来自大哥的最后一封信,是一封托孤的遗书。信中所说的事情,让他根本不敢相信。
原来当年灭万春堂满门的人,是云雀。
她出身剑术世家,家族门派本在江湖中颇有声望,却因父母双双急病身亡而至门派分崩离析。父母一向身体康健,她不信他们的死因是染病,追查多年,终于查到原来是父母早年与崇州万春堂的堂主有旧怨,遭他下毒暗害。
所以云雀之所以出现在青冠山,就是为了复仇。万春堂防守严密,外人严禁出入,且越大夫做贼心虚,在栖身之地设了许多毒药机关,若不清楚其中布局,贸然闯入只会白白送死。所以云雀蓄意接近越琼芳,频频对她示好,与她成为姐妹,顺理成章地被她带入万春堂,摸清了里面的情况,趁夜潜入屠了满门。
她到底对越琼芳心软了,趁她启程去淮安才动手,留了她一条性命。
所有事情的真相,都是云雀在临盆前夕,才告诉程宏烨的。
大仇得报以后,她的心里依旧荒芜。本觉得自己满手鲜血,不配接受任何人的情意,却还是被程宏烨的真心打动,某一刻也幻想过,自己是不是可以放下过去,和心爱的人度过平凡的一生。
可自打有了身孕后,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她在梦中一次次回到当年的万春堂血案现场,当时自己杀红了眼,可事后回想,总觉得那晚死于她手的不乏无辜的人,并非人人都欠她,她却被仇恨蒙蔽双眼,将血仇连坐到所有人身上。
她被这样的想法折磨得日夜难安,总是梦见自己腹中的孩儿被冤魂缠上,坠入无间地狱。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她自知时日无多,这才将实情告诉了丈夫。
程宏烨知道云雀罪孽深重,然而他爱她至深,怎会因此而弃她而去。他放不下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也放不下过去的魔障,等她生产之时,已是油尽灯枯,生下女儿便撒手人寰。
她临去时的表情,甚至是释然的,唯一的牵挂,就只有刚刚生下的女儿。
云雀一走,程宏烨万念俱灰。就算要下地狱,他也绝不想让她一人独去。他决意追随妻子而去,只是可怜了他们的女儿,他知道对于弟妹来说,这是仇人之女,决不可能抚养她长大,可是父母已经亡故,这世上除了自己的弟弟,他没有可以托孤的人。倘若弟弟念及自己的妻子,不愿养育侄女,也请代他寻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家,免他与云雀的女儿在世上孤苦无依。
程宏祎收到信后,即刻赶往青州,但还是去晚了一步,大哥已经自尽于云雀坟前,临走前将孩子暂托邻居照看,等着自己的弟弟将她接走。
程宏祎怎忍心大哥唯一的血脉流落在外,但他也绝无法将那样惨痛的真相告诉自己的妻子。他只能将那封绝笔信藏于高阁,对越琼芳谎称大哥夫妻俩遭遇意外,不幸双双殒命,只留下一个孩子孤苦伶仃。
越琼芳抱着那个孩子大哭一场,毅然决然地要抚养她长大,对她视如己出。
程宏祎得见此果,既欣慰又愧疚,但他已无法回头。这是他与越琼芳夫妻几十载,他唯一隐瞒她的事,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
纸终究包不住火,越琼芳在替他打扫书房时,看见了被藏在架子最高处、上了锁的盒子。正是因为夫妻多年,丈夫对她从无隐瞒,才让她起了疑心,想办法悄悄地打开了锁,知道了所以的真相。
痛彻心扉的悲痛之后,是深深的愤怒与绝望。她曾经视为姐妹的那个人,是杀她父亲的凶手,正是因为她的单纯,才引狼入室;她年少时春心萌动的那个人,与她的杀父仇人沆瀣一气,丝毫不为她作想;而她最信任的丈夫,欺骗隐瞒了她这么多年,让她一无所知地抚养仇人之女长大。
人人都伤她,欺她,瞒她,辱她,她怎能不怒,怎能不痛,怎能不恨!
当年人事皆已作古,她满腔怨愤无处发泄,唯一能让她一解心头之恨的,就只有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