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琛轻声回答:“这是百姓赠予父皇的感激之情,是无价之宝。”
卞子薛:“这顶百珠冠,是明浑州百姓所献。其实只有七十八颗珍珠,你看这里……”
他示意卞琛把百珠冠转过来,指着后冠一处镂空的圆托,空空荡荡的也并不突兀,让人一眼瞧不出这里原有一颗珠子:“这里本该也有一枚珍珠,和冠顶上一样大,不过被席中庭抢去了。陈……他画的那幅民情图,是那时知州的女儿,叫兰夜的姑娘,这枚珍珠也是她潜进西流海深处捞的。他听说明浑州的珍珠是嫁娶之礼中最重要的信物,硬说那枚珍珠镶在这儿不好看,胆大包天地抢了。”
卞琛忍不住笑了一下,听出父皇话中也充满戏谑的笑。
紧接着,卞子薛便话锋一转:“他回京以后,和老侯爷说,珍珠是陈姑娘硬送他的,他半推半就收下了,就得去提亲。老侯爷盼他成亲许久,连忙凑了大半侯府的聘礼让他拉去明浑州。可恰逢先帝驾崩,境西王又叛乱,我孤身去荔城谈判前给他传了信。”
“听他的亲随说,他已经到了明浑州的城门下了。还是因为我的一封信调头离去了。”
卞琛方才那点儿轻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起几年前席中庭带着收复明浑州的大捷归京,父皇私下把他召进御书房,告诉他已劝住了因“买命财”重立不肯点头的老侯爷,要亲自为这位自年少时鞠躬尽瘁的伴读、也是朋友操持大婚。
可他抢来那枚珍珠的主人死在了明浑州。
而当初凑齐这枚百珠冠的明浑州百姓,有州府中的官员、贩夫走卒,听闻太子亲临助知州消去买命财的书生学子……总之那时卞子薛在明浑州见过的百姓,都死在了大虞这数年的浩劫之中,现在的明浑州人,是陈兰夜殚精竭虑、用尽心机保下来的。
卞琛低声:“我知道,小陈大人所行虽是为了明浑州百姓,但到底沾了太多无辜的人命,明面上朝廷不可以追加身后名。她的母亲死在境西王刚入明浑州之时,可以算作与‘买命财’没有关联,儿臣会追封她。”
卞子薛摇头:“我、有愧。”
“明浑州百姓献百珠冠,说‘愿陛下与太子千秋万代,大虞兴盛在即,太子居功至伟’。可我带着这顶朝冠一回京,与他们许下明浑州再无‘买命财’、永不闭城门的承诺就失信了。”
“还有席中庭,待我忠心耿耿,却也被我耽误了。”
卞琛拉住怀中皇父无力的手。
“境西王挟持朝臣于荔城,扬言父皇带一个人、迟一日进城,便斩一位大臣、悬其人头与城楼之上。父皇入城后斧钺加身,与逆贼斡旋,又饮下数杯毒酒才携朝臣离开荔城。父皇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少年太子双目赤红,说起这段从数位老臣口中听过的往事,心痛到几乎要落泪。
卞子薛眼神涣散着笑了一下。
境西王对慧妃存有悖人伦之情,大逆不道地要灵帝将慧妃骸骨赏赐于他,灵帝不肯。待到卞子薛登基后,听从灵帝之言,恐境西王毁慧妃身后名,索性把同云海殿连着四十九仙宫一齐推了,却彻底惹怒了这位皇叔。
灵帝沉沦在酒色之中,朝会都没正经上过几次。整日里除了迎他目之所及受苦的女子入宫,就是想着怎么哄女子高兴。他从没完整地处理过政务,或许都不知道六部的门该怎么走。但他是个很慈爱的父亲——
所以,他惭愧于将大虞的未来压在自己唯一的子嗣身上,不知哪来的魄力和隐忍,悄悄练了一支足可以一当百的暗卫。
卞子薛入荔城时,将这支暗卫以各种方法尽数投进城中,与他和姗姗来迟的席中庭里应外合,在境西王摆出的毒酒宴上,他始终笑意盈盈地吞下了二十一杯有毒或是无毒的种种毒酒拖延时间,最终救下了这批险些人首分离的臣子。
他没有选择。他需要帮手。
这支精锐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剩下的,是对天下人的债。
卞子薛疲惫地阖眼,片刻又张开眼,把话说完:“还有这幅河山万里绣图,取自左澹十八洲内所有能制丝的草植蚕虫,附着十八洲独特的绣法才完成。我说,有生之年,绝不叫‘四十九仙宫’未成时的苛税再现,转头到了荔城与境西王谈判时,拱手就把左澹十八洲让出去了。”
“宝儿啊。”卞子薛叫着太子的乳名,“这些事,我只能交给你了。”
太子哽咽:“父皇……”
卞子薛强行扯出笑:“别担心,不见席中庭呈左澹十八洲复归大虞的捷报,我、闭不上眼。我将这两件宝物赠你,把天下人的期许交予你,盼你与我不同,不要做个失信无用的帝王。”
太子无声落泪。
从枣山书院风尘仆仆归来的濮阳词在屏风外静静等候,直到卞子薛令卞琛将两样宝物带走退下。卞琛魂不守舍地捧着朝冠和绣图走出来,看见濮阳词再次红了眼眶。
濮阳词冲他竖指,随他轻声走出殿外。
他对太子茫然又委屈的神色没有过多询问,仿佛也不知道卞子薛方才的嘱托,只是微微地笑:“臣也为太子殿下准备了一件生辰礼,陛下卧床,臣恐殿下生辰不能出宫,已经送去东宫了,殿下回去看看喜不喜欢。”
太子面对自己的皇父和老师,总不比在外般游刃有余、喜怒不形于色,看着他不肯走。
濮阳词笑着:“若陛下精神好些,臣一定去。陛下还等着臣侍药,臣先告退了。”
太子只好离去。
濮阳词目送他离开以后,江忠颐便从偏殿来:“席将军的密信到了。”
濮阳词与他往殿中走:“陛下看过了吗?”
“陛下说等大人回来看,不敢强撑病体。”江忠颐狭促地笑了一声。
濮阳词从他手里接过信,看着看着面上的笑意逐渐淡去。江忠颐看着他的神色,躬着身:“待陛下用药的时辰到了,奴才再来。”
寝殿中风与光皆不变,卞子薛躺在榻上闭着眼,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濮阳词回来了。他调整着自己略有些困难的呼吸,感受着濮阳词把他扶起来的动作,手上执着玉梳替他梳发,然后指尖在他额角上停留了许久。
他听濮阳词回忆往事:“这块疤还是我砸出来的。”
卞子薛闭着眼笑:“我强夺你入宫,你却只砸我一下,还是太心软了。”
濮阳词语气随意:“我是欲擒故纵,若真把你砸得头破血流,岂非是装得太过了?”
卞子薛拽住他的衣带:“席中庭信上怎么说?”
濮阳词沉默了一会儿:“梁王倒很尽心。方氏父子恐已经忘了,当初在京中一场戏后去往西境是为了什么了。”
卞子薛却不甚意外。
十年时间,依照方家与文氏的纠葛,无论如何也该有消息了,可传来的都是一些敷衍之词。
他靠在濮阳词怀中许久,突然问:“阿词,这么多年过去,我在你心里还是从前的模样吗?”
濮阳词垂头看着他的白发,心里很清楚他为什么这样问,“陛下如果当初对自己没那么心狠,我现在还真要为这些人抱屈……陛下在我心里啊,变了吧,我还是喜欢你当时把我拷在殿中的那股狠劲儿。”
卞子薛几乎要睡着了:“是啊,我没对任何人心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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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会对方氏心软,看来他为梁王府若行差踏错安排的下场,会轮到方家头上了。”
雅间中,孟是妆倚靠在窗前,正仔细地擦拭着长剑,闻言挑起一只眼皮扫了卞红秋一眼。卞红秋在外倒没什么骄奢淫逸的毛病,昨夜香茶饮完,叫横波去瓦舍的库房里随意找了包还没坏的陈茶。
李雁光是嗅,就吸了一喉咙的霉味,干脆撂下茶杯说正事。
听她说完,卞红秋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地开口讲了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