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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挑灯看剑(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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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的勾栏瓦舍唱停了一夜的戏,楼中四下寂静,二三小厮端了清淡的早膳放在桌上,又悄声退下。卞红秋自然地在孟是妆身边坐下,看他把碗里的姜丝全挑出来,递了一把干净的勺子过去。

孟是妆思绪惆怅,对卞红秋的示好视而不见,自顾自地用饭。

卞红秋轻轻攥住手里的汤勺,分明下楼以前他冲孟是妆死缠烂打时,察觉到阿是的态度有所松动。这么几步路,阿是想到了什么?又在担心什么?反正到了这儿份上,他罗裙也穿了、“夫君”也叫了,若非孟是妆昨夜态度认真,他说不准床也爬了。

还在乎这么一个冷漠的脸色吗?

于是他对孟是妆的冷淡视而不见,推了一碟青菜过去:“阿是,你尝尝这个。”

然后吩咐横波也坐,把她喜欢吃的蛋羹推过去,接着询问:“城中可以让我们调配多少人?”

横波捧着碗:“还剩三十余人是能够行动的。”

她此前外出,就是去盘算经过一夜动乱,他们在春香洲还有多少人可以用。

“李夫人不会无的放矢,既然短时间说要拜见,一定是很大的事。除这三十多人,令剩下不能参与行动的人先撤出春香洲,实在掩盖不掉踪迹的便罢了。”卞红秋几口喝完了粥,取出一方绣着木兰花的丝帕锲而不舍地朝孟是妆手中递。

孟是妆本不想接,转头看他女子打扮,丝帕上清新的香气在饭食气味中脱颖而出,他福至心灵,利索地从卞红秋手里抽出来,用了以后妥帖折好:“这帕子上的花绣得很精细,我喜欢绣工好的女娘,不知这帕子是梁王府上哪位姑娘绣的?”

他的眼眸微微朝下一垂,视线中几乎带着直白的挑衅,语气却十分郑重其事。

谁料卞红秋在片刻怔愣以后,居然露出了自得的神情。

孟是妆:“……”

等等,这不会……

卞红秋果真展露笑意:“我绣的。我还会绣荷包,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为你绣一个。”

孟是妆一记昏招把自己砸晕了,他面无表情:“我从不知道梁王殿下还要学绣荷包。”

卞红秋随口就胡诌:“梁王府家大业大,你也知道,我这样的人家其实更不好招赘,太高高在上,未免要伤夫婿自尊,除了钱财权势,绣工厨艺这些能增进夫妻感情的技艺,也要会上一点儿的。”

孟是妆:“伤自尊就不要入赘。”

横波看着他们就一方帕子聊起来了,一边啃着烧饼,一边看得认真,想着记下来,回去以后复述给宋静妍听,内心暗暗咂舌,没想到她家殿下自西流海一劫后归来,学习十八般技艺就为了其中一样能敲准心上人的喜好么?

胡言乱语的功夫也会随其他本事一齐长进?

卞红秋旁若无人地看着孟是妆,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可这世上儿郎多,好儿郎却不多。莫说好儿郎,不立牌坊的正常儿郎都是浪里淘金,仗着女儿家不得不嫁人,总之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反正能有个走狗屎运的能吃绝户。”

“所以么,我遇上个好儿郎,当然要抓紧。”

孟是妆险些被他绕进去,点头点了一半,反应过来:“……你如今又不用招赘。”

卞红秋冲孟是妆晃了晃头上的流苏,“恍然大悟”:“我忘了。”

孟是妆简直无话可说,他瞪了卞红秋一眼,转身上楼,柔软的丝帕叠不成型,慢悠悠地露出个小角滑出他的衣袖中。

卞红秋没纠缠着着回房,他登上瓦舍二楼专辟出来观景的台子。春香洲大街小巷敢出来走动的百姓寥寥无几,行宫群殿却来回穿梭了很多人,官员也罢,将士也罢,步履匆匆,铁剑敲在重甲上急促的声音传得甚远。

春香洲晴空万里,满城却皆是风雨欲来的沉重。

算一算日子,他们在西境的动作也要传到京城了。

—

京城。

比之风声鹤唳的左澹十八洲,京城不止是“歌舞升平”几个字能道尽。

国库虽然还是叮当作响,薛皇本人也照旧是个连小有名气富商都比不过的穷光蛋,不过百姓们已都很有钱了。此处营生最好的就是秦楼楚馆,公子小姐们最大的烦恼是为什么春日里菊花不能盛放。

——父辈回想这些孩子仍在襁褓中时,举家躲在四十九仙宫内的无数个黑夜,恍若前世。

太极殿之后,四十九仙宫的残骸在十年内逐渐收拾干净。

有大臣上书谏薛皇重修皇宫,不过大虞四境还有战事未休,且灵帝穷极民脂民膏建四十九仙宫的余音好像仍在作响,薛皇便一直留中未发。他许久没在大朝会上露面,监国太子已暂代诸多事务几年。

今日朝会上,太子卞琛疾言厉色地处置了母族蔡氏的好几位官员,以派去西境巡查的将军蔡招为首,最重的罪是徙西南三千里。据说其母连着几日哭着入东宫求情,俱被太子不留情面地送走了。

耳聪目明的朝臣都知道,陛下近日来实在不好,太子仁孝,侍疾不肯假于人手,朝中事务又繁忙,百上加斤,蔡家是撞枪口上了。有前车之鉴在,大臣下朝后纷纷回府约束子女,让这些日子不许欢歌悦舞。

帝寝之中,久未见于人前的薛皇陛下倚在软枕上,正听江忠颐给他念京中时兴的话本。

他的身体确是强弩之末,七年前不肯罢朝休养,上一次朝会便晕一回,把所有人吓得够呛。还是濮阳词劝他,说太子年幼未经事,左澹十八洲尚未拿回手,他但凡撑着一口气在,都是大虞的主心骨,可一闭眼过去,朝局必将又大乱。

卞子薛这才从台前退下来。

他瘦得如一架骷髅,华发满头,喘口气都觉浑身的骨头在震动,于是什么大动作也不敢有。江忠颐多年来练就了对他时时忧心却不显露的本事,想起自家陛下年少时英姿勃发,现在看他一眼都想落泪,却控制着声音,将话本讲得绘声绘色。

太子卞琛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好在入春后日渐暖和起来,能叫帝寝时常透透气。他见殿中几扇窗皆被推开一点儿,就知道卞子薛如今不在昏睡,脚步便更急。

待这位即将成年的太子走到跟前,卞子薛才从江忠颐的声音里回过神。

他慢吞吞抬起手,示意江忠颐去把自己要的东西取出来。太子半跪在他榻前,眼神中仰慕又喜悦:“父皇今日精神好些了,等老师从枣山书院回来,父皇允我一同用膳吧。”

卞琛口中的老师就是濮阳词。卞子薛沉疴几十年,卞琛又是少年长身体的时候,他的膳食清淡简单,又不能闻荤腥,所以总把卞琛打发回东宫。这一次,他也没有同意,说:“你的生辰要到了,我如今时时昏沉,恐如去岁那样,一睡便睡过了,今日趁早给你吧。”

江忠颐便捧着他要送卞琛的生辰礼来了。

卞子薛是个不事铺张的帝王——或许自他继位以后,也没有铺张的机会。帝寝是太极殿后一处专门整修的侧殿,放眼望去,无一件稍有价值的珍宝。哪怕是御书房中,因有接待朝臣之用,还将从前四十九仙宫灵帝居中的真龙金雕卸下来挂了上去。

所以,当江忠颐把百珠朝冠和河山万里绣图亮出来时,寝殿中居然因此亮堂了几分。

卞琛不是没见过这两件宝贝。

毫不夸张地说,他父皇的私库里,应该也只有这两件东西了。

卞子薛体力不支,满腹长篇大段,便叫卞琛把自己抱起来。

年轻气盛的太子抱着远没有他亲身父亲年岁高的皇父,以为自己怀里是一件没有重量的寝衣,他心间一片涩然,思及自己任人唯亲的过错和母族的放肆,更无比羞愧。

江忠颐携殿中奴婢退下,满室只有清苦的药气。

卞子薛伸出自己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百珠朝冠之上,朝冠顶上一枚拇指大的珍珠压着金丝缓缓颤动一下:“这两样宝物你应该都知道。说是宝物,真论起来金银几何,恐怕比不上从前四十九仙宫的一根玉雕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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