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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挑灯看剑(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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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红秋感受到了柳先生的不欢迎,便道:“我取本书就走。”

他在浩瀚如烟的书阁前梭巡半天,又开始发起了呆。柳先生见他半天不动,背着手老神在在地溜达过去:“殿下想找什么书?”

卞红秋猛一回神,连自己刚才发什么呆都想不起来。

他迟迟不应声,早听府中那些“猴儿”把他底裤扒干净的柳先生一个字不多话,笑着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殿下,看不进书也不必强求。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真不愧是六郎的先生,说的话都一样。

卞红秋没好气道:“行了乐以后呢?怎么收场?”

柳先生很是光棍:“为什么要收场?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三番两次千里相逢的缘分可不多见。难不成要眼睁睁地人为一场‘有缘无分’?行了乐,能不能收场、怎么收场,自有老天定夺。”

卞红秋移开眼,“我不信天意。”

柳先生顺着他的意思点头:“那殿下就是信事在人为,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卞红秋真是和这群人说不通!

他怒气冲冲地甩袖走了,留柳先生一脸得逞的笑,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都打发走了。”

卞红秋满府转着,简直看不见一个合心意的人,自己的居处又让给孟是妆养伤了,前几日一直忙,偶尔回府也只去孟是妆床前坐一坐,如今连个睡的地方都没有,真是天理难容!他只好提了马去淮河边上的营地,浑身火气泄在箭靶上,第二日继续端着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具,去开兰州知州定的酒楼赴宴。

开兰州现任知州名崔越,年方三十,是境西王叛逃后,薛皇从世家子弟里一手提拔的,不失才干又肯吃苦,这些年与驻扎在开兰州的西境军倒相处出了些情谊。如今卞红秋要率西境军向前推进,便挑了个不太误事的时候摆上了点儿小酒。

他还没蓄起胡须,身长玉立,执盏先敬卞红秋:“陛下殚精竭虑,但到底身在朝野,十八洲之事全得赖王爷。”

卞红秋当然不敢受,对方的话诚不诚挚是一回事,但既然把薛皇放在前头,他一个王爷,怎么也不能受功。

崔越此人出身世家,身上却没世家子的孤高之气,也并不是想在言语上给梁王设陷阱。他微微摇头:“黄雀洲州府在王爷入城前种种举措,摆明了已知自己抵抗不了朝廷,还是不肯罢手,要让这些无辜百姓拿命为他燃最后一段火,实在可恨!”

黄雀洲的动荡时日不长,邵蒸把城中百姓重新入户以后,颁布了薛皇于盛元十年新定的法规,将田税兵税等与回归中央的各州看齐,宣告此地回归大虞,然后宋静妍遣了几个人混在百姓堆里当托,演了场痛哭流涕的戏,顺利哄走了去朝廷复命的监军。

如果是境西王刚控制左澹十八洲的那几年,亲身经历的百姓应该还能如脱离火海般对朝廷感恩戴德。

那时境西王把十八洲当成不会下蛋的母鸡,做的是杀鸡卖肉的生意。按他自京城往西境途径各州的做法,杀人放火、抢粮抢钱,好像百姓是只能割一茬的韭菜,比关外从前杀进大虞屠城的蛮夷还要野蛮。

后来,眼见十八个洲都填不住境西王的胃口,又无力再去祸害别的城,他手底下的人总算把他劝住,放十八洲百姓休养生息。

崔越:“幸好王爷当机立断。陛下在朝中掌舵,王爷与席将军天衣无缝地配合,想必其余左澹的城池不久都能拿回来,届时什么药材矿石,都不怕被堵在西境了。”

他话中的赞赏真心实意,卞红秋愧不敢受。

只能说境西王已穷途末路,否则他和席中庭仓促决定下的配合多有漏洞,哪能还把境西王一党牢牢困在西境?

后半句话却听得他心中一沉。

孟是妆在守备府中养伤,他随六郎回过仁济堂,见过老居的灵位。黄雀洲西郊还有境西王的人,便没机会去真正祭拜老居。

他知道,当初局势紧张,老居的病因药商迟迟送不出西境的药材耽误过。

卞红秋这么一放开思绪,心底深处那些无能为力和愧疚便肆意飘荡出来,于是手上一杯接着一杯,不止是来者不拒,西境军的将领们点到为止,唯有一滴就倒的漆子玉在引吭高歌,已经被人七手八脚地先抬去守备府了。

喝到最后连崔越都在劝卞红秋,却都被他用一个好像还没醉的微笑挡开,然后继续灌自己的酒。

崔越站在一边发愁:“这……殿下是太高兴了吗?”

卞红秋抿着酒笑,咽下去后,冲崔大人重复:“后会有期。”

崔大人只好连连点头,自己也醉得不轻,被宋静妍遣人安排去了临近酒楼的的客栈。

卞红秋则被不沾酒的琴鹤、秋河一起扛回守备府。

离府越近,他身上被酒醉软的骨头反越有力气,十分优雅地发着酒疯,与琴鹤、秋河来回拉扯:“……我自己走。”

琴鹤、秋河求助地看着同样没沾酒的宋静妍。

宋静妍眸光复杂地看着不甚清醒地卞红秋:“扛着吧,殿下此刻太伤心了,松开他只怕他要去跳湖。”

卞红秋醉得还能转动脑子,尽力维持着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攥着秋河的手青筋暴起,又笑又泪地想去拉宋静妍,“姐姐,我真该去跳湖。”

“这么多年过去,我为什么还是这么没用?”

宋静妍蹙眉呵斥:“殿下!”

卞红秋眼中泪毫不收敛地朝下坠,像是珍珠在滚落,琴鹤、秋河吓了一跳,纷纷撇开头不敢看。他哭腔未收,醉得头和脚都辨不清了,含含糊糊地一句话颠来倒去:“姐姐,我为什么这么没用?我是不是、是不是……我许诺的事一件也没有办成。”

“倘若父亲在世,应该也不想要我做他的孩子吧?”

宋静妍从秋河手里接过他,声音很低:“殿下,你不能因为没达成你最在意的人的愿望,就自怨自艾。这些年,你没有辜负任何一个人。先王……他最大的期盼是你能平安长大。”

她明白卞红秋的痛苦。

他离开梁王府的羽翼后,遇上的第一个人是老居。他和这个不是刻意安排给他的长辈颠沛流离,走过一段很多人都抗不过的路,他受过庇护,自然渴望清醒过来的自己能够撑起梁王府的脊梁,从这个人开始,像顺着叶片的脉络一样,去庇护所有他能见到的苦难。

可他最想完成的事没能达到。

十年以后,他只见到故人无声的灵位。

卞红秋撑着宋静妍的手一步步稳稳地朝府里走,他被水光可鉴的青石板吸引去了目光,接着抬头看见了此夜清明的月色。恍惚想起许多年前,老居盘腿坐在农舍前抱刀,和他推心置腹地说起自己养大的孩子。

他推开宋静妍:“我要去见阿是。”

宋静妍想拦他,但主院近在咫尺,拉拉扯扯只会叫卞红秋颜面扫地,只好立在原地看他推门闯入。

孟是妆在梁王府一众醉鬼出府前就睡下了,但他睡觉本就轻,又是从年少时养成的警觉,院子里一有动静就翻身坐起,将这些日子重回手中的木兰剑握着。他悄声下床,静静等在门后,听见院中踉跄飘忽的脚步越来越近。

他想了想,忆起六郎和他说过,今日开兰州知州宴请梁王。

想必是哪个随宴的醉鬼走错了。

于是他干脆推开门。

然后,浑身酒气的梁王殿下砸进了他的怀里。

孟是妆当即把腰闪了。

他费力控制自己不去龇牙咧嘴,也顾不得眼前人是什么身份,正要直接把人撂倒地上,卞红秋却自顾自摸上了他的腰,撩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眸看他。

他登时收住了要把人推开的时候。

这位殿下日理万机,左澹十八洲要务缠身,想必烦恼很多。

算了。

他将木兰剑朝腰后一背,抵住自己腰处僵痛的地方,想把卞红秋扶到榻上去,卞红秋却像脚在地上生了根,自己不动,还拽着孟是妆不肯动。孟是妆折腾了一身汗,耐心总算告罄,低下头要用“恐吓”的时候,卞红秋伸手扯住他的衣襟。

孟是妆:“你……”

卞红秋张口醉意惊人:“阿是,你不喜欢我,是不是也是因为我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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