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余韵未休,木兰花纷飞徘徊不肯离去。孟是妆发后一枝娇艳欲滴的春意,披下的墨发微扬,裹挟着细小的木兰花瓣,他伸手把自己肩上的拂落,语气疑惑:“我看见春了,不用你赠。”
卞红秋胸中盈满的喜悦还没到喷涌而出时候,就全数堵在了唇舌后。
他面色一顿,居然难得一见地词穷了。
这种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同样很煞风景的漆子玉。
不过漆将军煞风景的风格和孟是妆不同,换成漆将军,估计会用响若金钟的声音正气凛然地“怒吼”一声“谢殿下”,兴许会兴奋地把人吼聋。
卞红秋短暂地用脑子开了会儿小差,他垂下眼眸,正忙活着让花全落进泥尘的孟是妆恰好抬头。狂风吹尽,柔顺的春意重新流淌进小院,午后的光明亮温和。卞红秋比那个夜晚将孟是妆的面容看得更清楚。
他不会忘记孟是妆从前的模样,他描绘过无数次。
他觉得那时少年郎总是紧皱眉头,带着眉弓都朝下垂,眼间、眉间溢满了掩藏不住的戾气和死气,但因为那双永远不会熄灭火星的眼,所以显得人很有力气。而如今,面中所有怨气散尽,连死气都化成了一潭死水,静静地在他脸庞的每一寸皮肉中展露。
可眼睛还是很亮。
卞红秋无法控制地牵起嘴角。
他怎么会觉得阿是要就此无声无息地沉没下去呢?能够顶天立地的人不会放弃自己,他只需要一点儿时间。
卞红秋心间又盈满了诸多不仅仅是“爱慕”可以一言蔽之的情绪,姗姗来迟的落花摇晃到了他手臂的甲胄上,狂风好像从没来过,他想:阿是说得对,春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凭什么说他“聊赠一枝春”?他太自以为是了。
想着,他又觉得自己把漆子玉那棒槌拎出来对比实在不该。
巡查军被关押,漆将军又开始每日展现他那“无双”歌喉。都是漆子玉的声音总在他脑子中搅和,才让他胡思乱想,要让邵蒸把他遣出去办点儿事。
孟是妆更想尽快离开这里了。
卞红秋看他的眼神真是说不出的怪,像在看仰慕的情郎。
他轻轻咳了一声:“梁王殿下,我要休息了,请回吧。”
卞红秋一点头,将两只手臂的甲卸下,上前要扶,却被孟是妆拂开手,他言语直白:“我自己可以。殿下,”他顿了顿,估计寻常不怎么恭维人,所以肚子里这方面的墨水不多,“您千金贵体,不必如此。过几日我便告辞了。”
卞红秋一腔情谊几乎落不了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太露骨,于是立马错开眼,尽力控制自己音色的起伏:“阿是,黄雀洲已收复,这些年很辛苦你们。你还想在此处继续经营仁济堂吗?”
他这话把孟是妆问住了。
黄雀洲已收复,他们再没由头找着梁王府要银子来发善心。卞红秋这话里为他挽尊不少,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才算经营,反正他这数年入不敷出,是一个子没挣着。
孟是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觉得自己一剑就能走遍天下、凌驾于所有苦事之上不谙世事的少年了。六郎既然叫他“阿兄”,他也说了愿意随六郎去京城供他读书,言必行,出了口的他要兑现承诺。可他也清楚自己的本事,哪怕去京城重操旧业,此后做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也得有本钱才行。
他沉吟片刻,决定忽视方才卞红秋看他的眼神。
“殿下还有能吩咐我的事吗?”
卞红秋心头微微放松,笑得无懈可击:“很多,不过要你养好伤。”
他装作思虑的模样:“周先生说你需要静养,但总躺着也不好。六郎已经回了书房读书,你与他一起去好不好?”
孟是妆是读不进书的,也不想去书房打搅六郎读书,干脆地摇了头,“我在院中随便走走就好了。”
他无法一心二用,和卞红秋说话说着说着已经被卞红秋领进了室内,在榻上坐定后,卞红秋便从案桌下抽出一线香,在香炉中插好点了。袅袅青烟飘出,孟是妆出去活动一番,早就累了,支撑不住就想往枕头上倒。
卞红秋身上甲胄几十斤重,却轻飘飘地就走来扶住了孟是妆。
孟是妆还是不想让他抱,撑着眼皮想挣脱开,卞红秋摁住他的腰,嘴张张合合,孟是妆一个字都没听清,什么声音画面都逐渐模糊黯淡下去。然后,他后脑紧紧竖起的发骤然松下来,卞红秋五指强势的伸进来,指尖温度恰好,为他按着脑后的穴位。
他的意识还是沉了下去,最后的印象是卞红秋分出一只手来摘了海棠枝的一朵花,好像插在了他的鬓边。
孟是妆天生的警觉提醒他:这位梁王殿下是个大麻烦。
警觉没能压过安神香的效力,这念头匆匆飘过,孟是妆再睡醒就什么都忘了。
这天过后,卞红秋刻意减少了回去的频率,把漆子玉绑在身后,整个黄雀洲东南西北地一天跑几趟。孟是妆现在渐渐痊愈,他哪怕是想等人熟睡之后溜进去做个梁上君子都不能够,依照孟是妆的警惕,恐怕他一脚踏上房梁,立刻就会被孟是妆用木兰剑敲下来。
他在孟是妆这边毫无进展,浑身皆是无处可耗的牛劲,变着法地拉练手底下的人。
漆子玉活活憔悴成白无常了。
最要紧的是他不能唱歌了,梁王本人的原话是:“漆将军歌喉一展,连青鸟都下凡,不过府中我那救命恩人一听就以泪洗面,实在不利养伤,只好请漆将军暂且忍耐了。”
善良的漆将军满口答应,答应完才问为什么救命恩人听了要落泪。
卞红秋面不改色地扯谎:“你唱的全是爱恨缠绵的情歌,青鸟都飞来探路了,何况是苦恋无果的人?”
底下人都不想听漆子玉亮嗓,纷纷恭维,什么“青鸟殷勤为探看”都叫出来了,直把漆将军夸得脸红。私下彼此摇头,漆将军情路坎坷,年方三十,宋静妍、柳先生,还有卞红秋都亲自为他出面保了一趟媒,回回都黄。
自然,除了和漆将军木头脑袋说木头话以外,也和梁王府尴尬的立场不无关系。
但这帮人在一起混惯了,漆将军喝酒伤心的时候劝慰是一回事,生龙活虎地高歌搅人安眠又是另一回事。
漆子玉在卞红秋身后勒马而停,精气神都掉了一半,见卞红秋要回府,立刻叫住他,抓耳挠腮地想着卞红秋对救命恩人的称呼:“殿下,您府里的美人伤好了吗?属下什么时候能唱歌?”
卞红秋望着漆子玉萎靡的眉眼,一点儿也不愧疚。
“美人伤得太重啦,委屈漆将军了。”
漆子玉垂着眉毛摇头,“殿下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属下告退了。”
卞红秋颇有风范地一摆手,一回头宋静妍站在府门下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卞红秋心一虚,面上很稳得住:“静妍,洲中诸事已定,我听横波说,你夜中很晚才睡,还是要养好身体,旁的烦心事都放一放。”他没意识到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但在宋静妍一变不变的眼神下止住了话。
宋静妍退开一步,示意卞红秋先行,落后他半步,二人一同往府中去,才听她嗓音淡淡:“殿下出息了,连漆将军都骗上了,明日是不是要去骗三岁小孩了?”
卞红秋沉默听训。
他身后的宋静妍软硬兼施:“旁的烦心事没有,也就殿下的终身大事让我看了捉急。”
卞红秋:“这种事急不来。”
宋静妍:“急不来,所以殿下就什么都不做?”
卞红秋停住脚步:“我不做,你们也什么都别做。”
宋静妍语气依旧:“听殿下吩咐。”
被宋静妍三句两句,卞红秋立刻心头堵了起来,步子一转:“我去看看府中的校场休整得怎么样了,姐姐不必跟着了。”
又赌气。
宋静妍叹气,应道:“是。殿下别忘了,明日开兰州知州设宴请殿下过去。”
卞红秋的声音飘远:“知道了。”
卞红秋在府中新扩出来的校场转了一圈,原本的守备正是李雁死于黄雀洲攻城当日的丈夫。他并不避讳是不是刚死了人,此处是除了境西王府和州府之外最大的府邸,能勉强容得下梁王府一干人,便被他征用了。他无所事事绕了一圈,因宋静妍的话,也不敢去找孟是妆,就绕去了书房。
书房摆了张小榻,后头不伦不类添置了些寝居里用的东西。
这守备府还是不够大,柳先生年岁虽大,但并不挑,顺理成章地实现了住在“黄金屋”中的美梦。他在城中要处理的事务不比卞红秋少,忙得老眼昏花,好不容易喘口气,卞红秋又把六郎扔来了他这儿。
今日刚找到由头放了六郎一日假,远远见有人朝此处来,连口中的香茶都来不及咽下去,腿脚灵活地从桌案前窜起来,要把“不接客”的牌子挂去外头。可惜年岁摆在这儿,比不上身强体壮的卞红秋速度快,只好遗憾地把人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