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阁宏伟,若攀爬至顶,自楼上开阔视野望去,甚至还能望到一墙之隔的华封苑。花木扶疏间,依稀可见姿貌明秀的小娘子们被挨个叫到贵妃面前问话,谁家夫人亲昵些、谁家夫人疏离些,尽皆可辨。
端仁伯家的葛三郎探着脖子,啧了一声:“这琳琅殿下不知又在使什么小性子了,快瞧那边,可真是热闹得很。”
“琳琅殿下性情有趣,又有倾国之貌,”杨十郎端着酒杯,却神色郁郁,“只可惜她偏偏中意程容与那家伙。唉,这程二可真是命好,祖父曾身居宰辅,桃李遍天下,外祖又是一方侯爷,更不必说……”
他咬着牙重重哼了一声,一股无名的心头火直冲云霄,眉宇间都布上一层黑气。
他身后一人摇着折扇,风度翩翩走来,接话道:“更不必说他自己就是陛下面前一等一的红人,有着旁人艳羡不来的诸多殊荣。”
背地里说人闲话难免提心吊胆,葛三和杨十郎被这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回头一看,发现来人正是楚尚书之孙,楚胜。
二人这才堪堪松下口气来。
若论京城谁最恨程二,这位楚大公子可夺魁首。
同为豪门贵胄,除了程彧的相貌太出挑,他实在比不过,论其余的才情、胆识、气概、人缘,楚胜自付哪点也不输他。
可别人偏偏就更中意程二。
小娘子们更看重眼缘也就罢了,连陛下都对那家伙偏爱得不可理喻,明明小时候的程彧还只是个跟在他屁股后面求着要他带着自己玩的爱哭鬼,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家伙就突然性情大变,变得张扬又不可一世。
还是那种别人学都学不来的意气风发、顾盼风流的张扬。
总之楚胜是决心要跟程彧斗到底的,程彧不娶,他便也不娶,偏要看陛下最后要把公主指给谁。
但这点“洁身自好”丝毫也不影响楚大公子欣赏小娘子们的美貌,他一掀天青色的长袍,合上折扇,不经意间朝华封苑望了一眼,恰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哟,”楚胜嗤笑道:“这不是让咱们荣王殿下日思夜想的那个小娘子么?可惜殿下还在安国寺和大和尚辩经,不然高低得有场好戏要看。”
杨十郎在顾曾那吃过大亏,生怕被人旧事重提,顿时憋成了个哑锣。
而葛三郎因为错过了花萼相辉楼的端午宴,好奇心大盛,非要仔细瞧瞧那传闻中让荣王神魂颠倒的小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探过身子定睛一看,顿时大失所望:“荣王殿下瞧上的小娘子,我还以为得有多婀娜明艳,瞧这打扮得清汤寡水的,比玉真观的女冠还不如,依我来看,下等,下等!”
他尖锐刺耳的嚎叫声盖过了楼阶转角处的一阵脚步声,一个鹤骨松姿的年轻人正大步流星走近。
他红衣若枫,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压不住也不屑压抑的不耐烦,正是荣王本尊。
“你们在说本王?”
葛三几人被冷不防出现在身后的荣王殿下吓得双腿一软,齐刷刷叉手行礼:“见过殿下。”
“又是你?”荣王垂眸看向两股战战的杨十郎,冷笑道,“你居然还有脸来,不怕本王把你从这芷明阁上丢下去么?”
杨十郎脸上一阵青白,却不敢开口说半个字。
荣王不再理会他,环顾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才复而开腔:“怀瑾和容与还没到么?”
几人被他威势所摄,竟无人敢接话。
过了半晌,楚胜才吭哧吭哧回道:“程家老太爷抱恙,程世子前去探望,这两日想必不来赴宴。至于程容与……喏,就在那边。”
荣王朝芷明阁下望去,烟水明媚间,程彧正在一艘画舫上乘兴游湖,身后除了教坊司一群云衣香鬓的乐伎外,还围着七、八个风情万种的胡姬。
“这小子当真艳福不浅。”葛三郎看得眼睛都直了。
荣王抿着唇一言不发,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程彧曾跟他说过,这群西域进贡的舞姬底细不明,不能留在乾安帝身边,但荣王没想到他的应对路数便是把这些胡姬皆数讨要了过来,甚至还带进了曲江别业里。
这混账还真是会乱上添乱。
雕栏玉栋缓缓停靠在岸边,程彧却并没有上芷明阁,反而脚步一抬,旋身朝华封苑里去了,宫人们也没拦他,只帮着他安排那几个胡姬。
荣王定定看着他,若有所思。
尉云郡主难得来一趟京城,程容与多花些时间陪他母亲也是情理之中,如此想来,他是不是也该去向贵妃请安呢?
可他又着实不想看见南楚的那位雅帕公主。
荣王的目光追随程彧的身影挪入华封苑,又落到贵妃那边,瞳孔顿时一怔,随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神情间掠过几分怅然。
顾娘子她怎么永远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高高在上的明月,他想伸手去够都不知该从何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