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念筠蓦地顿了身形。
蹴鞠径直朝她飞来,险些砸中她的头,好在被顾曾丢来的一颗小石子撞偏在地,像个顽童一样,滴溜溜滚到了荷塘岸边。
褚念筠默不作声地弯腰捡起,将蹴鞠抱在怀中,这才对那来传话的宫人微微一笑:“劳公公替贫道回贵妃娘娘,我身体不适,不宜面见贵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微微发汗,面色红润又饱满,并无半分不适的模样。
“这……”那宫人年纪不大,没什么如鱼得水的油腔滑调,登时面露难色。
他知道褚念筠在诓骗自己,可先前也的确有传闻说褚家娘子生了重病,病到连门都出不了。她今日肯来想必也是看在琳琅殿下的面子上,和贵妃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不肯赏光,他一个小小宫人又有什么办法?
宴会池畔,一众小娘子们本来正在比赛穿针乞巧,正玩在兴头上,经过这一出,皆放下了手中的丝线,偏头朝这宫人看来。
姜礿跳下秋千,小嘴一扁,嘟囔道:“卜巧斗巧有褚姐姐在,别人从来都是只能争个第二。这样心灵手巧的贵客肯来同我们一起过女儿节,我正开心着,贵妃娘娘却偏要寻她的不痛快,莫非是觉得我和母后好欺负么?我要向父皇告状,你侍奉贵妃,不但不劝阻她,反倒助纣为虐,等着受罚吧!”
她骄纵惯了,一向心直口快,想什么便说什么。
那宫人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直截跪在了地上,口中连连认罪求饶。
褚念筠叹了口气,终是心肠软了,对姜礿道:“殿下打发他走便是,吓唬他做什么?”
姜礿“哼”了一声,将头一撇:“还不快滚开?”
那宫人因免于责罚而喜极而泣,场面着实有些滑稽。
顾曾在一旁冷冷看着,不禁皱起了眉。
贵妃能与前朝大臣有不浅的交集,不会是什么蠢人。从顾曾和她仅有的一面之缘来看,她也的确心思缜密,手段高明。
这样的聪明人,明知褚念筠和姜礿都是伶牙俐齿的小娘子,却偏偏派了一个朴拙的宫人过来。
很显然,她布了一个局,这个局不是针对褚念筠的,而是在针对今日宴会的东家、心高气傲的姜礿殿下。
再进一步想,姜礿养在皇后膝下,她每受宠一分,皇后的威势便高一分……
顾曾正沉浸在自己的推论中,脸上却突然投来了两道热切的视线,盯得她浑身不自在。那宫人泪眼汪汪地看着她:“贵妃娘娘请顾娘子……”
顾曾和声和气地微笑打断他:“下官为人粗鄙,就不去扰娘娘雅兴了。”
“是尉云郡主,”宫人几乎是哀求般地说道,“是尉云郡主想见顾娘子的!”
顾曾一愣。
尉云郡主陆挽山,那不是北境军第一诸葛,程容与他娘亲么?
久闻这位郡主大名,顾曾早心存仰慕,奈何无缘相见。可今日这缘分就摆在面前,她却退缩不前了。
去见北境军的军师她自然欣喜若狂,可是去见程容与他娘亲,她又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顾娘子,你不许去!”
顾曾还在斟酌,姜礿断喝一声,提着裙摆面色沉沉而来。
她看向那宫人,眼皮和唇角随着沉重的呼吸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竟是真恼了:“她在容与哥哥十岁的时候就弃他不顾,留下他、他……哼,郡主既然选择跑去北境过她的清闲日子,说什么一心向道、不问尘缘,此时又回来做什么?没有父皇的旨意,谁又许她入京的?”
话虽如此,陆挽山此刻能光明正大地陪着贵妃赴宴,乾安帝那边想必已知晓,说不定她愿意来曲江别业还是乾安帝撺掇的。
姜礿气得直跺脚,明明是她和众姊妹在过节,却被这一个两个的不速之客给搅得一团糟。
偏偏她辈分最小,无可奈何。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神色黯然地垂下头来,看了看自己费心挑选的桃红莲瓣裙和绣着珍珠的跷脚胡靴,此刻却无论如何都瞧不顺眼了。
下一瞬,她眼前一花,竟已泪水涟涟地哭了出来。
美人落泪,如山河倾覆,何况是姜礿这样举世无双的美人。
各家的小娘子们心思各异,关心的、看戏的、窃窃私语的……顾曾趁着形势正乱,一把拉住那正欲下跪的宫人,拖着他向华封苑外院走。
她阔步在前,直到走远了,才冷冰冰地一回头,瞪向那呆若木鸡的宫人:“你回去之后只需说褚娘子身子不适,莫再多嘴传闲话。否则,”她眯了眯眼,眼神突然狠戾起来,“你知道我是替谁办事的么?”
宫人身躯一僵,顿时噤若寒蝉,连连点头:“二公子的意思,小人定然不敢不遵。”
顾曾满意地“嗯”了声,从没料到自己还有仗着程彧的势狐假虎威的那一天,也不知道这家伙平时是如何折腾这群可怜的宫人的。
此刻的芷明阁上,不少锦衣玉服的膏粱子弟正倚着栏杆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