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跟林峙一样。果然小孩在大人面前什么都藏不住,会被看透得无处遁形。景应感到一种熟悉的抽痛。他想要“可是”,想尽全力说服父母,父母的叹气声却如铁锤敲打到他本就脆弱的胃上。他们并不想说伤害自己孩子的话,他们的意思表达得已经非常直白了——你配不上他,别耽误他了。
“放弃吧。”——父母的声音与两年前林峙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
看到初中同学发来的消息时,景应正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行走。
对方说他才打听到谢镜离最新的消息,其实一个月前谢镜离的爸爸就已经出院了,谢镜离也已经回学校了,他基本没落下功课与竞赛,他一直在医院自学,有问题直接线上问老师,本来也因为疫情,课程有很多次转到线上讲授了。
对,这几年疫情带来了很多不幸,但另一方面也促进了线上产业发展。说起来,爸爸妈妈他们好像做的就是线上……
景应中断思绪。他看到对方又说谢镜离他们家应该算基本平稳下来了,虽然谢镜离的爸爸倒下了,但谢镜离的妈妈还有谢镜离本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家公司仍正常经营,其余详细的情况就不太清楚了。对方问景应要回来吗。
“如果去谢镜离的高中学校门口,说不定可以遇到谢镜离。
“但你确定要见他吗?我现在还记得两年前吧,他直接来教室找你,特别可怕看着感觉要揍你……”
两年前初中同学就给景应发来了这种消息,那时景应就脑补出谢镜离焦急暴躁的样子。他还想过谢镜离会不会抢初中同学的手机给他打微信语音,但没有,且之后谢镜离似乎都没再找过初中同学,也没再闹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时至今日他主动询问,才获知谢镜离的近况。
景应沉吟片刻,发消息:“不回去了。”
他接着补了一句:“等高考结束吧。”
他冷静了。父母说的没错,他唐突去了有什么用?他什么都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让谢镜离想起他的“失踪”而生气,给谢镜离家添乱。
你配不上他,别耽误他了。
放弃吧。
景应一直都听父母的话。现在,连为自己着想、爱自己的父母都说这种话,都认为不合适,他真的感到迷茫了。
他在河沿停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朝缓缓流淌的河水扔石头,好像□□认为这样机械的动作能把烦闷都抛出去似的。他忽然换了个角度,看到石头在水面上轻轻擦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开始寻找扁平的石片,继续丢向河面。
石片在河面上跳了好几下,景应的心情跟着一蹦一蹦的。他想起来谢镜离教自己打水漂。他露出笑容,又扔了几次石片,看到又一次成功。他心情更加雀跃欢喜,想要让谢镜离知道,想要让谢镜离看到,想要再问谢镜离怎样才能打得更远,再跟谢镜离一起玩……
泪水模糊视线。
他抬起手臂抹眼泪,悄悄观察四周有无其他人。
应该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哭。
他想起三年前谢镜离在倾诉希望林峙注意身体时,说的话——
你有试过让你父母不要做什么事吗?没有吧,你一直都听父母的话。
爸爸妈妈不听我们的话,但是他们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对的。有时很讨厌比自己年龄大的人自以为是。
——谢镜离的爸爸说谢镜离不听别人的话,可谢镜离的爸爸不也是吗?不听谢镜离的话。
如果他能跟谢镜离考上同一所大学……就不会影响谢镜离了吧?
景应决定了,不考虑那么多复杂的事情了。他现在就是想要见到谢镜离,想要再见谢镜离一面。他要再次成为和谢镜离同一所学校的同学。
他开始比之前更加拼命地学习。他清楚自己与谢镜离的能力之间的差距几乎可以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他努力也追赶不上谢镜离的天分,但是眼下除了努力外他没有别的追赶谢镜离的办法了。
他记得谢镜离教他打水漂时说“偶然可不行啊”。没错,在考场上也可以碰运气,可是不能平时练习就寄托于偶然。必须每道题都真的会,不能为蒙对的题感到高兴。
初中同学把打听到的谢镜离保送上大学这一消息告诉景应。
果然是去那么难考的大学了。景应喘了口气。他有更加确切的目标了。
他不再考虑在考上大学之前去见谢镜离了。见谢镜离一面,就又离开,好像没有任何意义。何况他跟谢镜离不一样,谢镜离可能稍微把时间用在别处,再回来学习也能很快跟上还会超越很多人,可他不行。
如果落后,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补上。
首要目标是考上跟谢镜离同一所大学,其次是跟谢镜离同一个城市的大学,这样四年都可以跟谢镜离见面了。
高三功课繁忙很正常,但景应父母感到景应有种要豁出命的劲头,在得知他的目标院校后更是担心他压力太大,身体吃不消。万一到时候没考上,整个人身体精神都被失败压垮,不就毁了吗?他们劝景应量力而行,选个能考上的不太差的学校就行,没必要追求最好的。
“爸爸妈妈一直那么努力工作,就是想让你不用追求太高的目标,以后哪怕不上班我们也能养你到老,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我只想考上那个。”景应道。
仿佛被下了降头,几乎成了执念。父母有些急了:“难道你就非要最好的不可吗?”
景应看向他们,慢慢道:“如果我说,我不是因为那是最好,是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呢?”
父母愣住。他们好像因为景应罕见地说“喜欢”,而有些不知如何反应。
他们儿子从来都是听他们的或按大众趋势选择,没有什么梦想目标也没什么渴求欲望,但他现在似乎终于有了想要的东西,想要的却又偏偏是那么难得到的。
“换个。换个第二想要的。”
“没有。”
“……”
景应早就料到父母肯定不相信自己能考上。即使他们鼓励自己说能考上,但估计也只是为了不影响备考而表面装作信任。
谢镜离的父母不同。林峙当年说谢镜离要去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是发自内心地坚信自己儿子就是能去。
谢镜离有真实力,而他父母对他实力的信任也让他更有自信。难怪他会那么自傲。
高考出分了。
看到分数时,景应第一次听到自己心跳声那么快那么急那么响;看到被录取的好消息时,景应浑身都在颤抖,一连几天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真的可以跟谢镜离上同一所大学了。
每当脑海里响起这句话,他就忍俊不禁。
他回到搬家前的城市。他不知道谢镜离的家在哪儿,满城游荡了一天创下了微信步数5万步的记录也没偶遇到谢镜离。他想初中同学或许也可以打听到谢镜离的住址,但是……他突然“近乡情怯”。
他最终第二天请初中同学吃了饭,就回家了。
大学开学后,在校学生会招新宣讲会上,他见到了谢镜离。
说实话,他一开始没有确信,那就是谢镜离。
过了4年,从初中生变为成年大学生,谢镜离脸上的稚嫩已经完全褪去了,棱角分明的俊俏相貌多了一种成熟男性的魅力。
只不过景应目测他的个头居然没有超过自己。
这些倒不是“不确信”的重点。
让景应震惊的是,他看到谢镜离的脸上是非常暖洋洋的笑容,听到谢镜离跟身边的人说话的嗓音格外舒缓温柔。
这是谁??
宣讲会结束后,景应看到谢镜离身旁围了很多人。他想上前叫谢镜离,但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又不好意思;他想让谢镜离看到自己,但是谢镜离的目光都被周围的人叫走……
大家好像都很喜欢谢镜离。
景应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快被周围人完全遮挡住的谢镜离,心想。
谢镜离在对他们微笑。
他笑起来真好看。
——“我觉得大家肯定都会很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果然如此。
景应感觉有几次谢镜离应该是看到自己了,但是谢镜离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想起暑假初中同学见到他时,惊叹他“变化太大了吧”。难道谢镜离也是没有认出他吗?
校学生会部门面试,大家都是把自己最精神最好看的样子展现出来。景应犹豫片刻,还是放下隐形眼镜,戴上了看起来笨重的框架眼镜。
然而,轮到他时,谢镜离看到他,听到他的名字,都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
景应又猜想谢镜离会不会是装的,就像他现在能装得那么阳光亲和一样。
但入部后几次见面……景应特意都戴框架眼镜,还把当年谢镜离送自己的相机拿来……
谢镜离夸他相机不错,拍的照片很好,一教就会,悟性高……
谢镜离对他,与对别的学弟学妹没什么区别。
他确定了,谢镜离真的不记得他了。
“对你也一样。他对你现在上心,也是因为第一次的新鲜感,他第一次有朋友。时间久了,拥有朋友的新鲜感就会过去,他就会觉得无聊,会对你失去兴趣,把你忘掉。”——林峙的声音回荡在景应耳畔。
“很多人说,去了不同的学校,会交新的朋友,就会把以前的朋友忘掉……”——谢镜离说过这样的话。
“那说明他们的友情也不过如此。我不会把你忘掉。”——景应那时是这样向谢镜离保证道。
谢镜离把他忘了。
此刻,看着对别人微笑的谢镜离,景应胸口突然出现如撕裂般的疼痛,然后就是空空的凉意,眼睛发涩。
他原本琢磨了很久。暑假,开学前,开学后,见到谢镜离前,走向谢镜离的每一步,他都在斟酌如何跟谢镜离解释当年不告而别的事情,忐忑不安谢镜离会对自己什么态度,同时祈望能和谢镜离再次一起……
“景应。”谢镜离往这边走来。
景应迅速移开视线,不看他一眼,避免他发现自己的异样。
谢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