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说话开始，谢镜离就经常提很多诸如此类的问题，或者眼睛闪着光兴奋地告诉爸爸妈妈，他又有什么新的发现、又搞了什么新的“发明”。像拆电器、组装零件、往水里加各种东西，再到危险至极的玩火、耍刀……

“因为感兴趣就做了。”谢镜离每次都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这样说道。他似乎从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任何不对，而是认为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的学习效率很高，无论做什么都做得很好。“我儿子说不定是天才。”林峙和谢舒云都不止一次这样骄傲道。

但是，一旦做完，谢镜离就没兴趣了。学会画马后就不画马了，学会画花后就不画花了，学会画的越多到最后直接扔下画笔，又对音乐感兴趣……又对柔道感兴趣……

就像折完一个千纸鹤后，就丢在角落里不管不问了。他尝试完，没了新鲜感就失去热情，觉得无聊，抛之脑后了。

有什么能让他一直保持兴趣呢？

“现在好像只有打游戏能让他保持比较久的兴趣，但是仅限会更新内容的游戏。因为会有未知的新内容，能引起好奇和期待，所以他才会继续玩。如果他发现更新的内容还是老一套，立刻又会放弃这个游戏不玩了。”

林峙的声音回荡在景应耳畔。

“对你也一样。他对你现在上心，也是因为第一次的新鲜感，他第一次有朋友。时间久了，拥有朋友的新鲜感就会过去，他就会觉得无聊，会对你失去兴趣，把你忘掉。”

景应沉默。和谢镜离一起去过每一个地方，只要超过两次，谢镜离就会觉得没意思；打篮球，几个回合后谢镜离就厌烦不想玩了，景应认为是自己技术太烂了；谢镜离比他更快学会使用相机，拍了几张美照就把相机丢给他不再碰，完全“送”给他了……

“可是。”景应握紧拳头，吞吞唾液润喉，说道，“我们已经做了三年朋友。三年，他没有‘三分钟热度’。”

林峙怔了一下。

“三年？你们都已经三年……？”

“嗯。”

景应忽然想到自己把“三年”这个时长说出来会不会不太好。谢镜离的爸爸可能以为两人才刚认识没多久，那么他们没有发现景应的存在，还比较合理，但三年这么长时间，他们都不知道他，那只能是谢镜离有意隐瞒……然而景应来不及捂嘴了。

林峙很诧异谢镜离和景应竟然是在三年前就开始接触。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认为谢镜离应该是在前两年还没把景应当做朋友，否则这么长时间，他和谢舒云不可能最近一年才发现谢镜离的异常……

“叔叔。”见林峙沉吟不语，景应抓住机会，因紧张而语速有些快，态度诚恳道，“我跟谢镜离说过，就算不上一个高中我们也会是朋友。同样，就算我搬家跟他不在一个城市，我们也可以网上聊天，我们依然还是朋友。他需要朋友。叔叔。我没有影响……我不会影响他，我以后不会……不会拖他的后腿，我不会让他、让你们感到困扰……我不会耽误他的前程。”

他可以说是在拼尽全力“拜托”林峙相信自己，他不要切断和谢镜离的联系方式，他坚决要跟谢镜离一直做朋友。

林峙注视着他——看起来软软弱弱的男孩，目光都还在躲闪，却稳住声线不卑不亢地说出这么一长段话——林峙一直谨防跟谢镜离同龄或比他大的人，没想到如今把谢镜离“带歪”的居然是个比谢镜离年龄还小的孩子。

谢镜离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把他当做朋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谢镜离现在已经把这个孩子看作很重要的“所属物”，会为此不顾其他，不为未来考虑。

“我带你去个地方。”林峙说道。

“别害怕，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做什么。”离开饭店上车前，见景应警惕和踌躇不安，林峙微笑道。

林峙带景应来到自己家里。

谢家客厅很宽敞，景应觉得比自己和父母住的家都大，都可以在客厅打羽毛球了。肉眼可及有很多扇房门，林峙径直带他走向进门后右手边的房间，说这个是谢镜离的书房。

景应走进去，房内的景象一瞬间仿佛让他坠入另一个世界——除了门和天花板外，墙面都做成了书架，而书架上只有靠近书桌的那几格放有书籍，其余全被大大小小的奖状与证书填满。

书架最下面一排的奖状与证书是侧面朝外，像是纯粹收纳；而其余的，都是正面朝外，像是专门展示。

景应犹如被许许多多发光的四边形镜子包围般。有些晕头转向。林峙让他走一圈，都看一看。他看到自己不知道名字的竞赛，但全省啊全国啊一等奖特等奖这类字眼，已经向他告知其含金量。他还看到自己看不懂的英文，还看到了几张塑封起来的试卷，上面的题干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下面解题过程那行云流水般的字体线条，一看就出自谢镜离之手。他忽然感觉谢镜离很像是在跟外星人用陌生的语言符号传递信息，谁都不会理解他们的意思，他也无法将那陌生的信息翻译成景应他们能够理解的语言……

“他七岁时看他无聊，把初中的教材和卷子拿给他，让他当游戏做。”林峙的声音在景应身旁响起。

——这道题不止一种解法，你试试看有多少种。

——三种。

——最后一种你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刷”的一下！就想出来了。

——……

“其实他小学的时候就可以跳级。说不定现在他已经读大学了。”

林峙将自己和谢舒云当初的种种考虑告诉了景应，告诉他没关系，不跳级也没事。不跳级，谢镜离也依然是最优秀的孩子——问题的关键在于谢镜离现在竟然连按部就班要上最好的高中这件事，都想要放弃。

“他初一时跳级失败的事情，你知道吗？”

听到林峙突然提这件事，景应很快明白了，谢镜离跳级失败的真实缘由究竟是什么。他肺里的氧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般，几乎无法发出声音，吐出两个字：“知道……”

“他真的很聪明，怕被发现，刻意考出不合格但又不会被怀疑的分数。”林峙轻嗤道，“因为你，他竟然会在那么重要的考核上学会控分。”

林峙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套试卷，“啪”地放到桌上：“高中竞赛生做的题，跟跳级考核难度差不多。你能看懂吗？”

景应站在原地未动，只侧着身子往试卷上瞄了瞄，仿佛走近看的话眼睛会被刺瞎。

林峙就是在让谢镜离做这些试卷后，发现他会控分——一个长时间按自己本性过活的人，何况小孩的演技能好到哪儿去？还是自己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孩子。

“考核太难了？对谢镜离来说根本不难，是你导致他觉得太难了。他在想该哪些题拿分，哪些题失分，还要写得不像故意丢分。他在苦恼怎么不被任何人发现控分。他最近苦恼的可能也是如何不被大家发现他是故意不考上最好的高中。他到时候一定又会编个理由。对，像现在跟人打架住院，就是个影响中考发挥的理由。”

“您不要那样想他……”景应忍着自责的痛苦终于开口了。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跟别人打架。如果是之前，我可能会认为他是因为自己被议论被乱造谣才生气，但是现在，你跟他的关系，可能他是因为你才那样做。”

你也劝过他少打架、少做危险的事吧？

可是他还是没听你的。

既然这样，他会听你说的“不要考虑太多，尽全力去考试去最好的高中”吗？

“谢镜离他很清楚你去不了，大学也是，985都难上吧？”

林峙调查自然将景应的学习成绩也查得一清二楚，他的学习能力也随之能估摸出来。

“你不行。你不能跟他在一起。放弃吧。”林峙轻轻说道。

你追不上他，他为了能一直跟你玩，就会停下来甚至往回跑到你那种水平线。

你那么容易被欺负，万一他又因为你跟别人打架呢？会因为你像现在这样受伤，陷入危险。

他不会听任何人的话，他依然那样我行我素，会为了你，或者说为了他自己想要的……

景应的胃隐隐抽痛，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刚刚基本一口饭都没吃，现在更是没有一点儿胃口，就算痛得要吐肯定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像是总要从体内清理出一些东西才会好受般，他的眼睛开始发涩发热。他用手捂住眼睛，竭力要将想要渗出来的东西逼退回去。他的眼圈变红了。

“但是……”

景应又将手掌下移掩着嘴，话语透过指缝丝丝出来却不成声。

我们还能做朋友……

我不会影响他……

我能跟上他……

四面盛满天才荣誉的书架，仿佛要将他挤压得喘不过气。他抬起头，目光要逃到天花板上，却才发现靠近书桌的书架最上面放的是一个个昂然挺立的奖杯，通体闪烁着高贵的色泽，反射出的光点仿佛自上而下俯瞰他的眼眸般，耀眼灼目。

他比我知道的还要厉害，他比我以为的还要遥不可及……

是我让他没成功跳级……

如果我不在了，他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的烦恼……

望着景应逐渐苍白的脸庞、失魂落魄的模样，林峙的视线又转向四周。

他一直都能理解，为什么其他人都会远离谢镜离，疏远谢镜离，不跟谢镜离玩。如果他不是谢镜离的父亲，如果他也是一个跟谢镜离同龄的人，他看到身边有谢镜离这么强的竞争对手，肯定会备受打击，说不定会消沉下去，认为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竞争对手太强会败了己方的士气，同样，强烈的不配得感也会毁掉一个心理脆弱的孩子。林峙本来没打算带景应来这里，可是没办法，既然这个孩子坚持不离开谢镜离，那就必须让他现在就认清现实。

影响自己儿子的前程，让自己儿子错失好机会，哪个父亲会不愤怒不恼火？景应能感觉出来林峙一直在生气，但林峙自始至终没对他说太难听的话，也没像谢镜离那样暴躁地发火。因为他在林峙眼里，是个不懂事的太小的孩子。哪有成年人跟小孩子闹脾气的？他也理智地表示自己也明白这不是景应主观造成的，是谢镜离会不受控制地被影响……

“所以麻烦你，为了他不被影响，请远离他，不要再跟他线上线下直接间接有任何接触了。”

安静了一会儿，林峙说了一句景应觉得是他今天说过的最冷酷无情的狠话：

“如果你还不愿意，我可能需要再跟你父母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