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表明身份后，说自己原本就打算哪一天找景应聊一聊，赶巧今天遇上了。

“你有什么忌口吗？”林峙带景应来到医院旁边的饭店里，问道。

“……我不能吃辣，其他都可以。”

“不能吃辣，那你们两个平时怎么一起吃饭？谢镜离他挺喜欢吃辣。”

“分开，他吃辣的，我不吃辣的。我也可以吃一点点微辣，他也可以吃不辣的。”

林峙对此甚感稀奇，似乎谢镜离与景应的和谐相处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叔叔。”点餐后，景应努力对上林峙的目光，说道，“我们两个真的只是普通朋友。那张照片，是因为那个时候有些冷，我们好奇对方的手，想知道谁的手更冷……”

“没有人会相信你们两个恋爱。”林峙说道，“只有不了解谢镜离的人才会那样胡说八道。”他顿了顿，露出淡淡的笑，似是无奈，“我们不知道劝他多少次跟同学打好关系，让他交个朋友，他都嫌烦，怎么可能突然跟人谈恋爱？还是你这种不起眼的男生。”

“……”

“他也不是第一次打群架。从小，跟他同龄的孩子都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只知道惹他不高兴他就会发火，而且很多时候还不清楚到底哪里惹到他。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嗯。是有……但……但可能只是稍微理解上有问题，他只是误会别人，他只是有时表达上……他大部分时候没有恶意……”

“你可以理解他。”

景应一时没有听出来林峙说的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

“果然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林喃喃低语，随后恢复刚刚的音量，语气平静道，“但是，他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现在都已经要中考了，他不能一直还像小孩一样意气用事，靠打架解决问题。”

“嗯，是……但是，也不全是谢镜离的错，是别人先打他……”

叫“哥哥”叫习惯了，此刻硬生生改口直呼谢镜离大名，景应觉得有种陌生的寒意，浑身不得劲。

“是他先抢对方的手机。”林峙声音低沉道，“我知道，那个引发这次事件的孩子有错在先。这件事里每个人做了什么，该承担什么后果，我心里都清楚。”

谢镜离的爸爸是如何跟乔鸿文父母处理这件事？他们大人会用什么手段？景应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他本来就对利益场上那些事情不感兴趣甚至有些畏惧、讨厌，父母也没有让他未来一定要继承他们的梦想，因此他也没具体了解过父母在干什么，很少跟林峙这种周旋于钱权名利之间尔虞我诈的成年人接触。

“你们两个不是一个班，也不是一个年级，怎么认识的？”林峙问道。与此同时，饭菜上桌了。

“之前，他帮过我……”

“这样啊。”

林峙没有进一步询问详情，用筷子夹了块软嫩的牛腩。

“我已经跟你父母谈过了。”

他不咸不淡地说道。景应刚触到筷子的手指一颤，停下不动了。

“你们马上要搬家，以后不在这里了，所以这件事也没有太多要谈的。那些流言估计很快就会消失。谢镜离他本来也不是会把这种事一直放在心上的人。”林峙道。

“只不过，有一点。”林峙的目光直射向景应，“你能不能现在，就当着我的面，让我看着你，把你和谢镜离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

林峙的语气依然平静、有力。景应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剧烈响彻在耳旁，林峙的声音夹杂在其间却依然清晰可闻：“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跟他有任何联系。”

景应许久才发觉自己呼吸都在颤抖。他喉咙干燥，艰难张口，喑哑道：“为什……”

“你喜欢他吧？”

“……”

“那么聪明的孩子，长得又好看，什么都会，只要不近距离与他的坏脾气相处，远观的话确实很完美，喜欢很正常。”林峙轻轻说道。

景应面红耳赤，有些无所适从，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是自己大脑都还是一片混沌，他只是不住地眨着眼睛。

“你今年初二，比谢镜离小一年，才14岁吧？你们两个都太小了，这个年龄一不小心就会走错路。”林峙缓缓地说道，“如果你父母知道你喜欢我儿子，责怪我儿子把你变成同性恋可怎么办呢？”

“……”

“你父母会很发愁吧？”

“……”

“放心，我跟你父母沟通的时候没有提起这一点。”林峙说完，声音忽然变小，像在边思考边喃喃自语般，“不过，他们难道看不出自己孩子喜欢男的吗……”

“您不要说我父母。”

景应终于开口道。他努力压平声线：“您可以说我……但别提我父母……”

如果你父母知道自己儿子是同性恋呢？

林峙在威胁他。

这次事件都已经影响到父母了，让他们叹气……让他们放下工作来操心他……万一……如果……不能，不能再给父母添麻烦了……

“我没有喜欢……”

景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我喜欢他……不，我不喜欢。不，也不是，我对他的喜欢……”

是哪一种喜欢？冷静、冷静。我对谢镜离的喜欢，具体是……

“我相信他没有喜欢你，”林峙道，“但是，你在他心里应该至少算是稍微特殊的，因为你确实对他造成影响了。”

从一年前开始，林峙和谢舒云就察觉到谢镜离不对劲。

像遇到了什么好事般长时间唇角挂着笑意，问他他也不说，只让他们不要管他；有时出门的脚步轻快又匆匆，像小时候要去期待很久的游乐场玩那样；偶尔会紧锁眉头，一脸烦躁像是谁又惹到他般，又像是在纠结、苦恼什么事情，他们心知问他他肯定也不会说，可他一直也不愿主动跟他们倾诉、求助。

他的情绪比起以往，表现得太明显，而且呈现出一种复杂多变的情况。果然是进入青春期了啊。那么，他该不会……？

他们也有猜测自己儿子是不是谈恋爱了，或者是偷偷单恋上哪个小姑娘了。但想想他对谁都不关心的桀骜不驯的性子，会心动？会害羞？会恋爱？他们又觉得别扭，无法想象自己儿子会喜欢上谁。

一次，林峙跟谢镜离聊以后要上的高中，聊未来要上的大学、要读的专业，察觉到他心不在焉，才发现他是在苦恼关于未来的事情。

为什么会苦恼这种事情？不是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拿第一吗？高中就去最好的高中，大学就去最好的大学，学习最有前景的专业。不是一直都是这样计划的吗？林峙非常了解自己儿子——谢镜离一直都是喜欢当第一，喜欢被表扬。难道他不想拿第一了？还是他觉得自己没有信心能再拿到第一？

林峙想起跳级那件事。

不会是跳级考核不合格，给谢镜离造成了严重打击吧？

然而，又经过几次聊天和几次观察后，林峙感觉他苦恼的并不是没有自信考上最好的高中，而更像是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去最好的高中。

这个结论让林峙感到震惊。谁不想去最好的？何况一个那么争强好胜的孩子。与此同时，从保姆和司机等人那里，林峙获知儿子跟某个男生走得很近。

男生？那就不是恋爱。他是交上朋友了，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变化？

为什么不把交到朋友这件事告诉父母？可能还是青春期心思敏感的缘故，觉得没必要什么事情都跟父母说，或许也是因为第1次接触到除了亲人之外的亲密友好的关系而感到羞赧，也可能……他还没有把对方当做朋友。

那个男生是谁？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谢镜离在苦恼要不要上最好的高中，跟那个男生有关系吗？对，他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应该是在苦恼以后会跟朋友分离这件事情，那个男生应该是上不了最好的高中。

谢镜离进入初中后老实了很多，虽然依然跟同学相处有问题但是至少没有再被老师叫过家长，成绩一如既往名列前茅。谢舒云认为只要自己的孩子没有学坏，没有影响学习就行。她只要谢镜离好好的，其他都不是很关心，再加上她跟谢镜离一样比起处理人际，更爱一门心思干活工作，她比林峙要管理的事务也更繁杂，因此没花太多心思在影响谢镜离的那个孩子身上。但是林峙不同。

谢镜离竟然会因为别人，苦恼自己未来上高中的事情？他一直以来一定要得第一的心，竟然会动摇？这可不行。他第1次交朋友，确实很大可能会以朋友为重心——就像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渴望已久的玩具，他就把这个玩具当做眼下最重要的东西，其他都退居后位。万一他为了不跟那个男生分开，抱着不成熟的心态真的不认真考试不去上最好的高中……

谢家让林峙和谢舒云结合，是希望林峙能让他们的后代优上加优。林峙把谢镜离的姥姥姥爷当作亲生父母，是真心想要回报他们。然而谢镜离……他觉得是自己无能，让谢镜离没遗传到自己的性格，也没把谢镜离教育成一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如果，谢镜离还在唯一也是最大优势的学业上出岔子……别说谢家，林峙会先饶不过自己，他不能做出对不起谢家的事情。

林峙迅速调查那个男生，结果刚调查完没几天，还没来得及跟谢镜离谈心，就出了这事。

“我知道。叔叔，我知道他在烦恼这件事。”听到林峙口中的影响，是指谢镜离可能不去最好的高中，景应赶忙说道，“我们已经聊过了，就是被拍照那天，我已经告诉他，就算以后我们不在同一所高中也没关系，我也永远会跟他是朋友。我不会因此就不再跟他联系，就不再跟他做朋友。他已经知道了，他会全力以赴去考试，会去上最好的高中。所以放心，叔叔，他已经调整好了。”

“你觉得他是会听话的人吗？”

林峙一句问话，堵得景应哑口无言。

谢镜离一向我行我素，按自己的喜好下决定、行动，连父母老师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会因为他三言两语一说就听他的？

景应想说些证明谢镜离会的例子，可大脑里努力搜寻却无果。

“叔叔让你跟他现在断联系，也是为你好。”林峙脸上的微笑多了一丝无奈，说道，“你应该知道，他做事很容易投入进去，但是也很快就会对某件事失去兴趣吧？”

俗称“三分钟热度”。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人类只有头上毛发茂盛？而且正好不遮住五官，就好像专门设计要有头发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