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应说他在医院。
谢镜离一瞬间放下心了,但是新的紧张感又冒出来:“你怎么去医院了?”谢镜离想起他扭伤的脚踝,“是脚更严重了吗?”
“不是。我觉得去医院拍个片子,不是更好……让你放心?”
“……”
沉默片刻,谢镜离出声道:“让我放心?”
吹来的夜风让人发寒,也让谢镜离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冷酷。他轻笑一声,切换成平时轻松调侃的语气:“什么让我放心,那是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放心。你在哪个医院?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谢镜离用滴滴打了一辆车。他坐在车上,偏着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袋里想着景应在医院。
而一提起医院,就会让他心情低落。
景应去医院,真的只是想拍片子看一下吗?
会不会真的是伤更严重了?
谢镜离想起下午综合楼卫生间的那场风波。
该不会他又跟谁起冲突……该不会是谁攻击他脚踝的伤,让他伤得更严重了吧?
谢镜离不由攥紧拳头,焦灼和怒火烧得他心烦意乱。他想停止无端没用的猜想,却控制不住大脑,想到刚才聚餐时那些人诋毁景应的嘴脸——看到一只蟑螂就说明不知道的地方藏有更多蟑螂,一定有更多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伤害景应!
这时,“苦肉计”这三个字,莫名其妙地闯入了谢镜离的脑海里。
谢镜离愣怔了一下,情绪忽然平静了许多。
不,他仍是不相信“苦肉计”,不相信那些人的说辞。
但是……
人要理智客观地看待一件事,就应该从不同角度切入才对。
他为什么大半夜突然去医院?
“晚上”和“医院”,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无论是谁都会情绪紧张吧?
他是怕我聚餐后不去他家找他……故意的吗?
谢镜离想起景应那句“让你放心”。
他在听到这四个字,没稳住语气,就是因为这种话,听上去好像是对方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他,把责任转移到了他身上。
我可从没要求你去啊……哦,好像我也说过,如果一直还没好就要去医院……
谢镜离接着想到景应一直抗拒自己帮他,但他越这样,其实越让人在意……难道他这种,其实就是一种高超的,让人心疼他的方式?
欲迎还拒?
谢镜离猛地感到全身发寒。
发现可能有人在利用自己的感情,应该感到愤怒才对,但是他却只觉得透心凉,以及肩膀僵硬又沉重。
他想起,在挂断电话前,他还对景应道:“你怎么自己去?跟我说我可以陪你去啊。”
景应说:“不想麻烦学长。而且……你晚上有聚餐。”
他回了句“是吗”,然后两人就结束通话了。
这个学弟,做着让他担心的事情,可给的理由又……让他无话可说,无从辩驳。
是啊,那么“懂事”地不想麻烦他,那么“无奈”他晚上有聚餐,他又能说什么呢?
……
进入医院大厅,谢镜离首先嗅到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他远远地看见那一排排座椅中,景应的身影。
景应穿着宽松的T恤和长裤,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苍白和脆弱。
谢镜离恍惚感觉周围稍显嘈杂的环境,都变得模糊了,只有安静地独自坐在那里的景应,如同被放入相机对焦框内,在他眼里是最清晰的存在。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景应抬起头。
谢镜离站到了他的面前,双手插在衣兜里,脸上没有往日那种微笑,只是平淡但又专注地看着他,腰身笔直,风衣衣摆垂落在双腿膝盖上。
有那么一瞬间,谢镜离看到了景应深潭般的眼眸里,闪动出一点清亮的光,像是沉寂的湖面被投下了石子,虽然很快就恢复回惯常的沉静。
他对他的猜忌,在这一刻,似乎也全部淹没在他的眸光中,消失了。
“学长。”
景应唤了他一声,下意识地要站起身。
“别动。”谢镜离制止住景应,问道,“全部都结束了吗?”
“……嗯。”
“检查报告和片子给我看看。”谢镜离边在景应身旁坐下,边道,“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问题。”景应把检查报告和片子递给谢镜离,“就是……医生说扭伤有点儿反复……开了一些药,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反复’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你经常活动?还是又伤到了?”
“……是经常活动,吧。”
谢镜离看了检查报告和片子,确实没什么大碍。
他确实放心了许多。
“景应,”谢镜离扭头,问道,“你来医院,是因为下午那个人说的话吗?”
“……”
“你是为了证明你是真的受伤,你没有用‘苦肉计’吗?”
景应的眸光出现微微的动摇。
“学长……你果然听到了……”
“我只听到他说你在用苦肉计骗我,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在聊什么。”
“……”
“景应。”谢镜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有种机械般的冷硬质感,说道,“我很讨厌有人故意伤害自己,不管他是有什么理由。”
他的潜意仅从他直射向景应的目光,就不言而喻。
景应的瞳孔骤缩。谢镜离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不可置信,还有一闪而过的……受伤般的难过?
他在被暗恋的人质疑。
连你也认为我在用苦肉计吗……
但他依然很快又把这些动荡的情感压下去了。
“我不会故意伤害自己。”景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像是按字面意思表示自己不是那种人,又是在坚定自己“没有使用苦肉计”,也像是跟谢镜离作着“以后也不会”的保证。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没有再多解释一句,也没有乞求谢镜离一定要相信他。
没有生气没有慌张没有焦急没有紧张不安自然更没有伤心流泪,他很沉着很冷静,坦坦荡荡,也让谢镜离一如既往地看不透他的内心。
谢镜离一声不吭,把检查报告和片子递还给景应,站起身。
他听到身后装东西的声音。景应也没有说话,不问他要做什么、要去哪儿。
这小子还真能沉住气,不怕他生气了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离开吗?还是他觉得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理他?他如果真的就这样跟他冷战,客户1255202会不会明天就会哭着说“学长讨厌我了”“学长不要我了”?
那还挺有意思的。我应该引导他说实话,跟我道歉,跟我把话都说清楚,跟我把态度摆明。
我可从来没教过你用自残的方式跟暗恋的学长拉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