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就打个比方嘛！说说，会不会？”师兄显然不想让他以“不吉利”为借口轻易逃避这个话题，借着酒意继续追问道。

谢镜离喜欢喝酒，但很讨厌喝醉酒的人。犯错了，让别人反感了……总之自己的丑态、不足造成的后果，在事后都可以把责任推给喝酒喝醉了，让你不要“介意”不要“当真”。

酒在饭桌上就是这点用处，对自己来说是很好用的盾牌，对付别人则是把对方灌醉后会大脑不清醒不理智地答应请求。

谢镜离对此不屑一顾。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借助这种外物，也可以办成事。

“师兄，”谢镜离唇角惯有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减，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往自己的茶杯里续了半杯热茶，“您要是真不小心伤了，作为师弟，我当然是……能帮则帮。”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神情。

“不仅是我。”谢镜离手提着茶壶，巡视了一圈坐在饭桌旁的每一个人，他的明眸皓齿映入每个人的眼内，“在场所有人，肯定都会这样做。对吧？”他最后将笑意盈盈的目光放到了身旁人脸上。

对方愣了下：“是……”见谢镜离紧接着也为自己续了杯茶，又忙道了声“谢谢”。

“不是说，一个课题组就是一家人吗？”谢镜离如自言自语般，把茶壶放回餐桌转盘上，再次看向提问题的师兄，冲他笑了一下，说道，“师兄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这句话如同总结般，表达出话题就此结束的意思。谢镜离端起茶杯，视线落入褐绿色的茶水中，听到饭桌上响起零零落落的“是，是”。

有那个师兄，还有刚才起哄的人，都在应和地笑。

他这个答复给了师兄面子，也没有让对方占便宜，巧妙地把自己融进“所有人”，表现出谁受伤都是一视同仁，不偏不倚的态度。

等于也堵住了其他想问这个问题的人的嘴。

也顺便夸了夸导师这个课题组是相亲相爱、互帮互助的友善大家庭。

他相信不会再有人追问。因为他给的正面答复够明确，还有谁非要刨根问底，估计其他人，估计导师都会觉得过分，会制止。

“镜离啊。”

然而，在导师起身离开包间不在场后，那个师兄不依不饶地又来了。

谢镜离刚用筷子夹起一片糯米藕，正准备愉快地享受香甜滋味，师兄这一声把他的好心情都破坏了。

他看向师兄，只见对方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对他说道：“师兄刚才说那些，并不是担心你帮一个别的学院的学弟，不帮自己直系师兄。”

还特意强调景应是“别的学院”，而他可是谢镜离的“直系”，似乎是让谢镜离掂量一下两人孰轻孰重。

“师兄担心的是你。”他的笑容越发促狭，盯着谢镜离的脸，嘴里吐着酒气说道，“都知道，你性格好，长得又这么……这么招人喜欢……万一，被别人骗了怎么办？”

谢镜离怀疑这个师兄是雷公变的，他的雷区被踩得都快拿不住筷子了。

这话，听着是师兄对师弟的爱护，但在成年人的社交语境里，尤其是伴随着那种眼神与语调，其中的试探和某种隐晦的意味，几乎不言而喻。

而且，他虽然没直白地说出“苦肉计”三个字，但其实仍在猜测景应是“别有用心”，认为景应是故意受伤来博得谢镜离的同情和关注。

不过……

最最让谢镜离厌恶的，是自己居然被这个蠢货放在了容易受骗、需要被保护的位置上！

“师兄是担心，我辨别不出别人对我的真情假意吗？”谢镜离淡淡地微笑着，扭头看到转盘转来一碟嫩笋，将筷子伸过去，轻飘飘丢下一句，“那师兄你就不了解我了。”

筷子夹来一片嫩笋，送入谢镜离口中。他优雅又缓慢地咀嚼着，不再说话。

他刚说的话，是个很明显的引子，可以说是专门递话给对方接。

师兄果真笑得更开怀了：“那怎么，让师兄我……好好了解了解你？”

与谢镜离料想中会说的话，简直一字不差。

就像白天上课时算出ppt上的公式一样，让他觉得无聊透顶。

谢镜离拿起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嘴，余光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又聚集过来了。

谢镜离知道，坐在这里的人，有的嫉妒他，有的羡慕他，有的欣赏他，有的喜欢……有的可能对他混杂着各种情绪。现在也是，可能紧张他如何对付高高在上、纠缠不放的师兄，可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看他低头想看他吃瘪想看他被师兄拿下，可能好奇他会如何应对……

“师兄，”谢镜离声音依然温和，字字清晰道，“我这个人呢，看着是好说话。”

他放下餐巾纸，微笑着看向师兄：“但其实，我非常‘挑食’。不合我胃口的东西，就算送到我嘴边，我也懒得张嘴。”

师兄面色微微一变，周围人说话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停下来了。

“我也分得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恶意。”谢镜离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每个字的发音都很平稳，“也看得透，什么是真关心，什么是多管闲事。”

“……”

他的神情谈吐都从容不迫，回应了关于“被骗”的担忧，并将师兄那点逾矩的心思拒之门外；而他表现出的这种对自己看人眼光的自信，也等于否定了他们对景应的所有负面揣测。

但让所有人都惊呆的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谢镜离说出如此锋芒毕露的话语。可以说没有考虑到自己，更不顾及某人的面子。他这些话，别说委婉，甚至好像都有些太直白，特别是最后那个四字词语，非常尖锐……

导师恰在这时回来了。师兄原本僵硬着想说什么，迅速闭上嘴，讪讪地扭开脸，没再跟谢镜离说话，也没再看谢镜离一眼。

谢镜离看见有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埋头干饭的女生，这会儿眼睛在瞅离她很远的一盘菜，筷子想伸过去但又似乎不知道在这个氛围下该如何是好。谢镜离于是手动操控餐桌转盘，将那盘菜转到她的面前。

她露出惊喜的表情，抬头与冲她微笑的谢镜离对上视线，道了声“谢谢”。

气氛也重新活泛起来，桌上继续交谈聊起各种话题。

谢镜离端起茶杯，饮茶时想起一年前宣传部聚餐，景应也是那样，只是默默地吃饭，不主动参与任何话题，有的团建游戏都拒绝参加。

不合群的家伙，也不知道他来聚餐是图什么？只是为了干饭？

还是……也是……为了我？

有时聚餐，也会有大胆向谢镜离表白的人，还有直接往他身上贴的人。谢镜离每次应付这些没距离感的生物都快烦死了，想直接“邦邦”给一拳。不知道景应当时什么反应，他在想什么。

怎么现在突然关心一年前的学弟的心理情绪？谢镜离禁不住笑了笑。好笑，可笑，苦笑。

这个疑似社恐的高冷学弟，还会参加别的聚餐吗？

聚餐时也是那个样子吗？

也会遇到……这种“揶揄”吗？

这个笨嘴笨舌的家伙……但谢镜离想起了，下午在卫生间外听到的，他回击对方的话。

但是的但是，那只是一个人，如果他也像这样被“围攻”，如果也有哪个师兄师姐仗着自己长了一级似乎多尊贵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