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枢宫药圃,比起清晨的微凉,多了几分暖融。
当归植株特有的清苦气息在阳光下蒸腾,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踏实感。
凌霜蹲在田垄间,指尖萦绕着极其细微、带着凝霜镜本源气息的寒灵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灵力,修复着一株因昨夜能量冲击而根须受损的珍稀药草。
她的动作专注而耐心,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心口的霜纹随着灵力的输出缓慢流转,光芒比前两日明亮了些许,但依旧带着灵力耗损后的微弱感。
不远处,墨辰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看似闭目调息,修复着肩头的伤势和昨夜被净化过的经脉,但神识却始终有一缕若有似无地系在田垄间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落下跳跃的光斑。
她微微蹙眉,指尖灵力如丝如缕探入泥土深处,那副专注而略显清冷的侧脸,落在墨辰眼中,却比任何繁花都更引人注目。
他心口的青铜铃,裂痕处的镜光温润流淌,发出极其舒缓的嗡鸣,如同此刻宁静的午后。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凌霜修复完那株药草,刚直起身,准备查看另一片区域时,脚步却微不可察地虚浮了一下。
虽然她立刻稳住身形,但那瞬间的迟滞和脸上掠过的一丝疲惫,没能逃过墨辰的眼睛。
墨辰瞬间睁开了眼,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你的灵力尚未恢复,不必急于修复这些草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赞同,“交给药圃弟子即可。”
凌霜的动作顿住,回过头看他。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清冷的声线如同山涧溪流:“它们生长不易,昨夜受波及,能救则救。些许灵力,无妨。”
“些许?”墨辰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一步步走近,“你心口的霜纹光芒,比平日弱了何止三分?昨夜为我净化侵入经脉的魔气,你耗费了多少本源,你自己不清楚?”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低头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眼底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后怕,更有一种被刻意压抑的……焦躁。
“这些草木,再珍贵,难道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凌霜微微仰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有些不解。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话语中的不悦和担忧,但她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错。
“损耗可以恢复。这些药草若枯死,再寻不易,于后续疗伤或对抗幽冥都有用。”她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性,“我自有分寸。”
“分寸?”墨辰的呼吸似乎重了一分,他看着她那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眼睛,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
他想起昨夜她强撑着为他净化,脸色苍白如纸的模样;想起今晨她找当归时那笨拙的可爱;更想起此刻她为了几株草药,再次不顾自身灵力耗损的固执。
“你的分寸,就是一次次把自己置于险境,一次次透支灵力?”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冷硬,虽然音量并未提高,但那话语中的锋芒却如同出鞘的寒刃,“在广场挡琉璃光反噬,在古槐下强行爆发灵力,昨夜又……”
“那是当时最有效的选择。”凌霜打断他,眉头也微微蹙起。她不明白他为何要翻出这些旧事。
在她看来,那些都是基于局势和自身能力做出的判断,结果也都证明了其正确性。“我能做到,便做了。”
“你能做到?”墨辰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平静的冰层,看到其下真正的想法,“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可以永远挡在最前面,可以永远承受那些反噬和代价?凌霜,你不是无坚不摧的神兵。你的凝霜镜会黯淡,你的霜纹会崩裂!你也会……”
后面的话,被他猛地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
你也会倒下,你也会……离开。
这未尽之语,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胸口,也让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冷硬的表象。
他无法忍受再看到她苍白着脸,透支灵力的模样,那比他自己受伤更让他难以承受。
药圃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当归的苦香依旧弥漫,却带上了一丝紧绷的气息。阳光暖融,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弥漫开的寒意。
凌霜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翻腾的痛苦,焦躁,以及那被强行压抑却依旧汹涌的恐惧。
她微微一怔。她很少在墨辰眼中看到如此浓烈,如此外露的情绪波动,尤其是,因她而起。
他在恐惧?恐惧……我受伤?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那平稳流转的霜纹,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丝细微的涟漪。
但她依旧无法完全理解这份恐惧的来源。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代价是必然的,只要结果是好的,付出便是值得的。
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承担,习惯了将守护的责任放在自身安危之前。
“我能承受。”她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清冷,多了一丝试图理解的意味,“我的力量,本就为此而存在。”她指的是凝霜镜赋予她的净化与守护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