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药庐内最后一丝夜的清寒。当归混合着草木的苦香,被晨风裹挟着,丝丝缕缕地钻进窗棂,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稳的清新。
矮榻上,墨辰在浅眠中缓缓睁开眼。
肩头伤处传来清凉的舒适感和被妥善包裹的踏实,昨夜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魔气侵蚀的阴寒已然无踪。
他微微侧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凌霜伏在矮榻边沿,枕着自己的手臂,似乎睡着了。
她侧着脸,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光洁的额前,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在沉睡中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稚气的恬静。长睫如同蝶翼,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晨光勾勒着她挺秀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泛着自然粉泽的唇瓣,褪去了所有锋锐,只剩下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
墨辰的心跳,在寂静的晨光里,清晰得如同擂鼓。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凌霜。强大,坚韧,清冷如霜的她,此刻竟显得如此……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可爱?
她守了一夜?
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暖流冲击着他的心房。
昨夜净化结束,他力竭昏睡,想必是她耗尽灵力后,依旧强撑着为他守夜。一股混杂着心疼,感激和某种隐秘喜悦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这难得一见的画面刻入灵魂深处。
腰间的青铜铃仿佛也感知到主人此刻无比柔软的心绪,裂痕处的镜光温润流淌,发出极其细微,如同晨露滴落叶片般的轻柔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凌霜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清澈如寒潭的眼眸,初醒时带着一丝懵懂的茫然,仿佛迷失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水润润的,褪去了所有清冷,只剩下纯粹的,不设防的……迷糊。
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墨辰,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保持平日的距离感。那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幼鹿。
墨辰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忍不住,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声音也因为晨起的微哑而显得异常柔和:“醒了?”
这声音和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让凌霜眼中的茫然瞬间消散了几分,随即意识到自己竟然趴在他榻边睡着了。
她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脸上那抹初醒的懵懂迅速被惯常的清冷覆盖,只是脸颊和耳根依旧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两片可疑的红晕。
“我……去煎药。”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脚步却显得有些仓促,甚至有点同手同脚?
墨辰看着她那强装镇定却透着点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再想起她刚才那懵懂迷糊的眼神,唇角的笑意更深了,连肩头的伤处似乎都感觉不到疼了。
青铜铃的嗡鸣也带上了一丝愉悦的轻快。
凌霜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内间,来到药庐外间。清晨的凉风拂面,才让她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下些许。
她懊恼地蹙起眉。
竟然睡着了……
这念头让她心口一阵发闷。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的冷静,目光扫过药架,准备抓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
然而……
当归……当归在哪里?
她的目光在摆放整齐的药材格子上逡巡。左边是黄芪,右边是党参,上面是茯苓。咦?昨天明明放在这个格子的当归呢?怎么空了?
凌霜站在原地,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困惑。她微微歪了歪头,眉头轻蹙,眼神认真地在药架上来回扫视,
我记得,是这里啊……难道被雨妍拿走了?
她努力回忆着,却因为一夜守护的疲惫和灵力耗损后的迟钝,思绪有点转不过来。
那副认真又带着点迷茫的模样,落在悄无声息跟出来,倚在门框上的墨辰眼中,简直……让人心尖发颤。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战场上冰封毒龙,在净化时灵力浩瀚的凌霜,竟然会在自家药庐里,迷路找药材?
他强忍着笑意,低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找什么?迷路了?”
凌霜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到墨辰倚在门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腾”地一下又上来了,窘迫感让她下意识地板起脸,试图用惯常的清冷掩饰:“……当归没了。”
“没了?”墨辰挑眉,忍着笑,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透着暖意。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从凌霜头顶上方,一个她刚才完全没注意到的格子里,拎出了一小捆带着泥土芬芳的、叶片肥厚的当归茎叶。
“喏,在这儿。”他将当归递到她面前,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凌霜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当归,再看看墨辰那张含着促狭笑意的俊脸,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她抿紧了唇,一把抓过当归,转身就走向药炉,动作快得像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连耳根都红透了。
墨辰看着她那带着点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胸腔的震动,在清晨的药庐里格外清晰。他肩头的伤似乎都因为这笑意而牵扯得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