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十年前她在自己兄妹三人面前被绞杀。将小妹活活吓破胆，大概也是从那时开始，她开始以虐杀来掩盖心底的恐惧。
妹妹废了。
苍苍仰面看天，暴雨淋湿他的脸，他睁大眼，让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滑下去。
仿佛这样，才没人看出他哭过。
“颜叔，您看这……”
见苍苍迟迟未归，颜叔赶来，随从见他来都松一口气。苍苍是他带大的，他也是最了解苍苍的人。
“二少爷，夏先生还在等您……”颜叔撑起厚重的大伞，在他耳边低声道。
听到夏尔奇，苍苍呼吸一滞。
他转身大踏步往回走，颜叔紧随其后，将伞牢牢控制在他头顶，尽可能不让他淋雨。
“……”
“我说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说让我去看看贵族活动，转身让他给我下药睡大半天，那晚上我还要不要睡……”
苍苍推门而入。
刚睡醒的夏尔奇开始生气。
迎面扑来一阵酒气，苍苍的眼睛有些不太对劲。那双总是冷静的近乎冷酷的眸子，此刻却像被暴雨打碎的玻璃。
悲伤，痛苦，愧疚……
容纳了太多太多情绪，多的让夏尔奇有些茫然。
他就像一个站在绞架下亲手拧紧自己绳结的刽子手。
“……”
夏尔奇骂到一半，愕然道：“你喝酒了？”
贱民区酗酒的人很多，他们一半精神寄托在虚无的信仰中，一半精神被酒精麻痹。街道上到处都是醉汉的呕吐物，却看不到一坨粪便。
街道有一批捡漏者。
他们会盯着醉汉，一旦有人失禁随地大小便，他们会立刻出现，将粪便装好带走。当然，其中大半会分给严禄，以确保清洁队不会为难他们，剩下的就成为捡漏者的额外收入。
那些人喝的是最劣质最低等的酒，以催便餐残渣，化粪池表面那一点点浮沫，再加点回肠巷才能搞到的香味剂。因为色香味俱差，被贱民们戏称为“蛆虫的眼泪”。
夏尔奇讨厌酒味，更讨厌这帮身陷囹圄还醉生梦死的醉汉。
贵族的酒香醇，冷冽，但喝进嘴里把醉酒者腌入味，还是一样的醉汉酒味，顶多多了点真诚的冷香。
苍苍目不转睛的盯着夏尔奇。
“看我干什么？！”夏尔奇心跳的很快。
苍苍踉跄一步，酒气混着暴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一把扣住夏尔奇的后颈，下巴抵在他的额间。
“我……我亲手送给她那本书。”苍苍手指无意识的在夏尔奇后颈摩挲，让他浑身不自在。
夏尔奇想推开他，但这该死的贵族少爷力气大的惊人，自己拼尽全力撼动不得分毫。他身上弥漫着让夏尔奇曾经讨厌但如今又不那么讨厌的味道，夏尔奇十分不解，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见所未见的陷阱，根本逃不出去。
颜叔留下温水和醒酒汤，长眼色的退下了，还十分贴心的替苍苍锁上大门。
“什……什么书？！”夏尔奇咽口水。
“玫瑰圣典……”苍苍深吸一口气，眼前人身上的皂角香莫名让他。
听到玫瑰二字，夏尔奇清醒过来，一把揪住苍苍的领子，恶狠狠问道：“什么玫瑰？！你的好妹妹？”
他猛的抬头，苍苍恰好垂眸看他。
夏尔奇顿时感觉呼吸不畅。苍苍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眼睫毛，他呼出的热气打在夏尔奇脸上，让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夏尔奇又冷又热，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苍苍抚上他抓着他领子的手，轻轻笑了。
“你笑什么！你妹妹……”夏尔奇像只被关在玻璃缸中炸毛的老鼠，想攻击不知从何攻击，想逃又逃不掉。
“我妹妹……青春永驻。”苍苍突然抱住他，埋头在他颈间，浑身微微发抖。
正想骂娘的夏尔奇突然在此刻脑袋乍亮，他精准的捕捉到苍苍话中的意思，侧脸撞上苍苍毛茸茸的头发：“她要死了？”
“……”
苍苍抱的更紧，恨不得将他勒死在怀里。
“在戳人心这点上，你最有天赋。”苍苍闷声道。
夏尔奇震惊追问：“怎么回事？”
苍苍蓦的松手，单手捏住他的下巴，一双冷冽的眼锁死他：“我送了她……一本书和九十九种玫瑰花，让她制标本。”
“书的每一页都被坠梦檀浸泡过，每一朵玫瑰花茎都被注入了血吻浆。”苍苍手指滑过他的脸颊，眼神变得绝望，“这两样……单独舒缓神经，最多让人依赖。”
“但混合吸入，就是致死的毒药。”
“我算了剂量，她恰好会在制作标本的第30天，永远留在梦里……”苍苍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夏尔奇想说话，却被苍苍捂住嘴。
“你想说她虐杀无辜的人，又制成标本，这样的死法太便宜了对吗？”苍苍问道。
夏尔奇张嘴，碰到苍苍冰冷的手指，他咬紧嘴唇，摇摇头。
呸！当然是便宜她了！
但亲哥亲自动手……
夏尔奇想起街坊邻居枯黄的面孔，醉生梦死的双眼里隐隐透出那么一丁点对活着的渴求。而这，全被苍萍摧毁了。
夏尔奇不忿的瞪苍苍。
“轰……”
窗外又是一声炸雷，惨白的闪电映照在苍苍脸上，他神情一僵，颓然松开手，后退几步。
夏尔奇反手拽住他。
苍苍像抓救命稻草般抓紧他的手，夏尔奇一个没站稳，二人一起跌到沙发上。
“你喝多了！”夏尔奇挣扎着起身想灌他醒酒汤。
苍苍死死抓住他：“我希望自己从未清醒过。”
“喝点水吧你！”夏尔奇坚持够到了桌上的水杯，面对歪倒的苍苍却不知从何下手。
苍苍盯着他：“你会照顾喝醉酒的人？”
到底是从哪看出来的？
“以前我爸偶尔喝多，我会照顾他。”夏尔奇硬邦邦的回答。
“所以……你讨厌酒味？”
夏尔奇猛的抽回手：“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苍苍的声音低下去，“想多了解你一点。”
“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你的眼睛，特别好看。”
“……”夏尔奇抿着嘴，实在不想接他这一类的话，生硬的挑开话题，“那本书，真的会杀了她吗？”
“嗯。”苍苍睫毛颤了颤。
“活该！”夏尔奇转身欲走。
苍苍的反应太过离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夏尔奇摸不清心里的感情，只觉得被未知恐惧裹挟是一件可怕的事，干脆先躲开。
苍苍抓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
“陪我好吗……”
“就今晚。”
他竟然从苍苍口中听到近乎哀求的语气。
夏尔奇回头，看到苍苍那双快要碎掉的瞳孔映射着窗外寒光，朦胧的紧。他沉默片刻，终是在他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