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骤然落了一场雨,淅淅沥沥。
连绵的秋雨在黎明前停歇,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上京城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清寒。
琉璃瓦上的积水顺着飞檐的走兽滴落,“吧嗒、吧嗒”,声声入耳,在空旷幽深的夹道里敲击出孤寂的回响。
坤宁宫内,却是一派与前朝血雨腥风截然不同的宁谧。
殿内只留了两盏用绢纱罩着的八角宫灯,光线柔和昏黄,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极淡的暖香。
那种香不是沈昭常用的清冷凝神的味道,而是混了些许梅花与沉水的馨香,闻之便觉心头一暖,仿佛能将人从深秋的寒意中慢慢捂热。
纪成玉还没有歇下。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藕荷色的素面披风,如瀑的长发未绾,随意地垂落在肩头,褪去了白日里作为大楚皇后的端庄威仪,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在这深宫中安静等待着某种归音的寻常女子。
她坐在小泥炉旁,炉火正旺,上面温着一壶新熬的姜枣茶,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温婉柔和的眉眼。
“叩叩。”
“吱呀——”
殿门被叩响,然后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一阵夹杂着湿冷秋气的夜风卷了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晃。
纪成玉抬起眼眸,望向珠帘外那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颀长身影。
“回来了?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并不意外的平和,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珠帘外,沉璧单膝点地,一身玄色劲装被夜雨打得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咸涩的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属下惊扰娘娘安歇,望娘娘恕罪。”
沉璧低垂着头,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克制与沙哑,“陛下命属下前来通报,前朝事已毕,摄政王的高热也退了,陛下昨夜宿在未央宫,请娘娘安心,莫要太过操劳。”
纪成玉闻言,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帕,垫在壶柄上,缓缓将滚烫的姜枣茶注入两只白瓷盏中。
“本宫知道了,陛下平安,本宫便安心了,你起来吧,不必跪着。”
她端起其中一盏茶,没有唤殿外候着的宫女,而是亲自起身,掀开那层隔绝了内外的珠帘,走到了沉璧的面前。
一阵带着暖意的馨香随着她的靠近,悄无声息地侵入了沉璧周身那股冷硬的雨水气息中。
沉璧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拉开这于理不合的距离,却见纪成玉已经将那盏冒着热气的茶递到了他的面前。
“深秋寒重,你又在雨里奔波了半宿,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沉璧抬起眼,目光触及她捏着茶盏的指尖。
继成玉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
而他自己的手,却布满了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糙老茧,指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洗不净的、不知是谁的暗红色血迹。
狼狈不堪,卑贱至极。
这太不相配了。
一个是九天之上的皎皎明月,一个是泥沼里摸爬滚打的暗影。
“属下……不敢。”
沉璧重新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属下身上有血腥气,怕冲撞了娘娘。陛下的话已带到,属下告退,请娘娘早些歇息。”
他说罢便要起身离去。
“沉璧。”
纪成玉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没有皇后的威压,只有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温和与执拗。
“这深宫里的血腥气还少吗?前朝后宫,明枪暗箭,本宫若真怕冲撞,便做不得这个皇后了。”
她将茶盏又往前递了半分,几滴温热的茶水溅落在沉璧冰冷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你拿着,这是命令。”
沉璧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伸出双手,极为郑重、又极为小心地接过了那只白瓷盏。
茶盏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甜辣的姜枣香气,竟然比任何名贵的伤药都要管用,一点点驱散了他骨子里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纪成玉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他。
自从入宫后,除了原先带着的自己人和沈昭,她见的最多的人就是沉璧。
她知道沉璧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沈昭最锋利的剑,是最沉默的盾,在西山围场,在曾经、未来,无数个看不见的暗夜里,他都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沈昭挡下致命的刀光剑影。
她看着他右侧颈侧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血痕,那是前几日秋猎时留下的新伤,伤口周围有些泛红,显然是没来得及好好上药,又被雨水泡得发了炎。
“你总是这般不顾惜自己,把自己弄这么糟糕。”纪成玉眉尖微蹙,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叹息,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