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看着沈昭的表情,唇角的笑容如水泼纹一样渐渐荡开。
“臣要陛下看着臣,用着臣,直到……这笔债还清为止。”
这不是宽恕,而是枷锁。
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将她与他绑在一起的理由。
是命债,亦是情债。
沈昭看着他眼底的占有欲,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像是被泡在了无边无际的酸水里,又酸又涨。
这个疯子。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在算计着怎么把她困住。
但……
真拿他没办法。
沈昭沉默良久,久到陆衍眼底的光芒开始黯淡,久到他以为她会拒绝。
“好。”
沈昭忽然开口,微微用力勾了一下陆衍的小拇指。
“陆衍,你想要亏欠,那就亏欠着。”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与他同样的、不服输的野心与锋芒。
“但你给朕记住了,朕欠你的,在把你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还清了。”
“现在是你欠朕。”
“你这条命既然是朕救回来的,那从今往后,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得朕说了算。”
“没朕的允许,你若是敢再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沈昭微微俯身,然后停在陆衍上方,发丝垂落在他脸侧,带来一阵痒意。
“朕就真的把你那摄政王府拆了,把你扔去喂老鼠。”
陆衍看着她,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虽然没有足够明显的爱意,但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有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这就够了。
只要温水煮青蛙的时间足够长,他总有办法让那份在意逐渐膨胀,最后像生生不息的藤蔓一样,完完全全覆盖缠绕住她的整颗心脏。
他缓缓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像是某种得逞的狐狸。
“臣……遵旨。”
*
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自西山围场拔营,返回上京城时,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寂之中。
秋风卷起御街两旁的落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天下没有藏得住的秘密,西山发生的那些事,尤其是禁军统领赵阔被当众斩首的消息,比仪仗的马蹄声跑得更快,早已如同一场飓风,猛烈地席卷了朝野上下。
那颗滚落在西山泥水里的头颅,不仅仅是赵阔的命,更是沈昭亲手劈开严党权力铁幕的一记惊雷。
严琢坐在宽大的马车里,随着车身微微摇晃。
这位历经两朝的老臣,此刻正闭着眼,他脸上的褶皱仿佛在一夜之间深了许多,原本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面容,此刻隐没在车厢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相爷,”随行的心腹幕僚坐在下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撕破脸了。”
“赵统领一死,禁军群龙无首,如今连行宫和京畿的防务都被黑甲卫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去,明摆着是要收权,这……这可如何是好?”
严琢没有立刻回答,枯瘦的手指捏着那两枚核桃,“咔哒”一声,核桃表面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幕僚预想中的暴怒,反而透着一股淬了毒的冷静。
“慌什么?”严琢的声音沙哑而平稳,“不过是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赵阔,严家的根基还未动,没了赵阔,天底下有的是王阔李阔孙阔。”
“她沈昭敢在此时立威,不过是借了陆衍重伤、黑甲卫群龙无首的东风,强行狐假虎威罢了。”
幕僚一愣,试探着开口,“那相爷的意思是,陛下与摄政王……”
“一山岂能容二虎。”
严琢冷笑一声,随手将那两枚烂核桃丢到一边,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尘,“陆衍那一箭穿胸而过,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能不能活下来还未可知。”
“若是陆衍死了,黑甲卫那就是一群没有主子的狼,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傀儡,压得住一时,压不了一世。”
严琢顿了顿,声音很冷,“若是陆衍侥幸活了下来,你以为,以他那霸道的性子,会容忍沈昭这般趁虚而入,夺他的权?”
严琢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阴沉的秋日苍穹,眼底精光闪烁,“立刻传信给南影安,告诉他稍安勿躁。驿馆的兵虽然还没撤,但两国邦交的名头还在,让他继续去向礼部施压,把水搅得更浑些。”
“老夫倒要看看,这位突然露出獠牙的陛下,到底能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