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一边往营帐那边走，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

若是陆衍真的撑不过去死了……

她的手忍不住攥紧了些许，脚步猛地顿了一瞬，随即迈得更大、更急。

若是他死了，这朝堂上的烂摊子谁来收拾？她费尽心机布的局岂不是缺了最重要的一环？

对，她只是担心她的棋局。

仅此而已。

绝不是真的担心陆衍的安危。

*

太医的营帐内，药味浓郁得让人发苦，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红得触目惊心。

“陛下……”随行的内侍想要搀扶，却被她抬手制止。

沈昭掀开厚重的帘帐，一股热浪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暗自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逼退了那股软弱的情绪。

帐内，地太医们正如无头苍蝇般忙乱，见陛下亲临，吓得跪了一地。

“都哑巴了吗？”沈昭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股压抑的焦躁，“情况如何？”

沈昭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院正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声音都在抖，“回陛下，那枚箭矢……箭矢上有毒，且位置凶险，摄政王失血过多，如今高烧不退，若是今晚退不下来……”

“朕不想听‘若是’。”

沈昭冷冷地打断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榻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影上，“治不好他，要你们何用？都去外面候着，留一个人继续煎药，别在这里碍眼。”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留下院正颤巍巍地守在角落的药炉旁。

烛火爆裂，噼啪作响，溅出少许灯花。

沈昭走到榻边，脚步在离床沿半步的地方停住。

陆衍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银针，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透出血色。

他那样安静，平日里那股嚣张跋扈、总是用眼神勾缠她的劲儿全都没了，此刻的他，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像是一柄折断了锋芒的剑，毫无生气。

沈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陆衍。”

她开口，声音分明是冷硬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不是挺能耐吗？不是说要做朕的刀吗？这就是你的能耐？”

“你若是想用这种苦肉计来换朕的愧疚，那你打错算盘了。”

“朕的局布得好好的，是你非要横插一脚，把你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谁让你挡箭的？朕让你挡了吗？你自作主张坏了朕的计划，现在想一死了之？”

她嘴里说着最刻薄最无情的话，可身体却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缓缓在榻边坐了下来。

沈昭的目光死死盯着陆衍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仿佛只要那是起伏一停，她就会立刻拔刀杀人。

角落里的院正听得心惊肉跳，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连大气都不敢出，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昭缓缓伸出手，想要去探陆衍的额头，手伸到半空又猛地顿住，似乎在抗拒这种太过亲密的举动，但最终，那只手还是落了下去，重重地按在他的手背上。

冰凉。

刺骨的冰凉。

沈昭的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骗子，没用的东西……”

“你不是说要做朕的刀吗？刀还没钝，主人还没许你折断，你就敢把自己弄废了？”

沈昭反手握住陆衍冰凉的手，用力搓揉着，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动作粗鲁又急切，毫无温柔可言。

“陆衍，你给朕听清楚了。”

她凑近他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威胁一般低语，“你给朕热起来……听到没有？陆衍，你给朕热起来！”

“你若是敢死，朕就把你的尸体挂在城墙上暴晒三日，朕还要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昭告天下，把你的摄政王府夷为平地，把你陆家先人的坟都刨了，让你死了都不得安宁。”

“你不是想让朕欠你吗？你死了，这就成了无主的烂账，朕一分都不会认。”

沈昭一边恶狠狠地威胁，一边不知疲倦地搓着陆衍的手，直到那只手被搓得发红，直到她自己的手也变得酸痛无力。

但陆衍依然没有醒。

“……陆衍，你到底听见没有？”

没有回应。

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声，像是在嘲笑她的色厉内荏。

“……疯子。”

沈昭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哑意，却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陆衍你就是个疯子……”

这一夜，沈昭没有离开，也没有合眼。

她没有流一滴眼泪，而是像一只守着领地的孤狼，警惕而焦躁地守在陆衍身边。

她让人搬来了奏折，就坐在陆衍的病榻旁，借着昏黄的烛火，一本接一本地批阅。

每隔一会儿，她就要去探他的鼻息，摸他的额头，确认他还活着，那双浅棕的凤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执拗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