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扯间，沈昭的反应激烈得过分，于是不小心蹭到了假山尖锐的石壁，手臂上的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大口子，白嫩的皮肤上瞬间渗出血珠。

“嘶……”陆衍倒吸一口凉气，“流血了，快让我看看。”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查看伤势，还要去叫人，“这得叫太医，万一留疤……”

“不行！不能叫太医！”

小沈昭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脸色惨白，疯了一样地挥开他的手，死死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眼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羞愤，更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

那种名为“被发现”的绝望。

也是对死亡的恐惧。

母后说过，如果被人发现了她是女孩子，她会死，母后会死，所有人都会死的。

“不能看……谁都不能看……我是……我是……”

陆衍的手僵在半空，他错愕地低头，看着怀里惊慌失措的小皇帝，眉头渐渐蹙起。

他虽年少，却极为聪慧。

这小皇帝的反应太不正常了，受了伤不叫太医，反而怕被人看？怕什么？怕留疤？

男孩子留个疤算什么？除非……

陆衍的目光落在小沈昭那张过分精致秀气的小脸上，又扫过她死死捂住手臂、试图掩盖衣袖裂口下那一层层紧缚的白色里衣的动作。

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同于一般男孩的清香味。

一个荒谬却又极其合理的念头在陆衍脑海中炸开。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来，“你是……”

陆衍顿了顿，还是决定不要这么直接地追问，于是试探着问，“你不想看太医，是因为怕太医把脉？”

小沈昭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便是默认了。

陆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沈昭就猛地推开他，缩回角落里，眼泪流得更凶了，“你别杀我……别杀母后……”

隐瞒身份，女扮男装，这可是欺瞒天下的大罪。

可她明明这么小，每天却要背负着这样的秘密活在刀尖上。

少年陆衍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没有一点要去告发的念头，那一丝震惊迅速被一种莫名的柔软所取代。

他那个权欲熏心的爹整天在家里念叨着小皇帝如何懦弱、如何好控制，却从未说过，这龙椅上坐着的，竟是个随时会掉脑袋的小姑娘。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

“谁要杀你了？别怕。”

陆衍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也不管沈昭愿不愿意，强硬却温柔地拉过她的手，替她上了点随身带着的金疮药，然后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

“我不叫太医，也不告诉别人。”

小沈昭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真的？”

“真的。”

他从袖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颗原本打算自己偷吃的松子糖，彩纸包裹着晶莹的糖，然后递到她面前。

“别哭了，再哭就要把狼招来了。”

小沈昭泪眼朦胧地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好看的哥哥，吸了吸鼻子，没敢接。

陆衍想了想，收回手，迅速剥开糖纸，轻轻塞进沈昭嘴里。

“吃了我的糖，我就帮你守着这个秘密。”

陆衍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少年人的认真与赤诚，“我是陆衍，陆家的世子。你记住了，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或者……或者有什么不方便的事，你就来找我。”

“不管是什么事，出气也好，吃糖也罢，都可以告诉我，哥哥帮你。”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稍微压下了心底的苦涩与恐惧。

七岁的小沈昭懵懂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大哥哥。

“好吃吗？”陆衍笑着问。

小沈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

“吃了我的糖，我们就是一伙的了。”

“那……那我们拉钩。”小沈昭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陆衍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伸出小拇指，勾住她那根还在微微发抖的小指，桃花眼里满是认真的笑意，声音也柔软到了极致。

“好，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我们拉勾，这样就守约了。”

“我是陆衍，我保证会一辈子帮你守着这个秘密，谁也不告诉，连我爹也不告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勾，两个人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映着晴光，显得格外清透潋滟。

那一年的秋天，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

十二岁的少年陆衍，对七岁的沈昭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那时候的陆衍以为，自己在哄一个小妹妹开心，只要他守口如瓶，就能护她一世无忧。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一生，都陷进了这个秘密里，再也没能走出来。

命运多残忍，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这个秘密，终将成为两人之间最深的羁绊，也是最痛的伤疤。

*

“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