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要做朕手里的刀吗？”沈昭的眼神晦暗不明，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刀若折了，朕拿什么去争这天下？”

陆衍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是绝望中生出的希冀，是灰烬里复燃的火种。

他忽然用力一拉，将沈昭拽倒在自己身上。

他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昭……”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真是……好狠的心。”

既然防备我，为什么又要怜惜我？

既然不爱我，为什么又要给我希望？

既然要利用我，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好？

既然不想欠我，那就把这条命……

赔给我一辈子吧。

洞外风雨如晦，洞内两道身影紧紧相依。

在这生死未卜的绝境里，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权谋、算计、猜忌，似乎都被这场雨冲刷干净了。

只剩下两颗同样孤独、同样残破的心，在寒冷中互相取暖，抵死纠缠。

*

山洞外，暴雨如注，像是要把这世间的一切污垢与秘密都冲刷干净。

山洞内，火折子早已湿透无法使用，唯一的暖意，竟源自陆衍身上那烫得惊人的体温。

毒血虽然逼出，但余毒未清，加上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陆衍只短暂清醒了一会儿，很快便发起了高烧。

他紧闭着双眼，俊美的面容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死死拧着，仿佛即便是在昏迷中，也正经历着什么极度痛苦的事情。

沈昭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尽量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逐渐冰冷的手脚。

“陆衍……醒醒，别睡。”

她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声音有些干涩，“别睡死过去了。”

沈昭一向相信沉璧的敏锐，而且这种突发情况她也提前同沉璧商讨过对策，所以他必定会尽快赶来。

只是怕就怕，陆衍撑不到那个时候，或者是撑到了，但已经太晚了，来不及救他的命。

怀里的人动了动，似乎是在极力挣扎着想要醒来，却被梦魇死死拖住。

他滚烫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沈昭的衣袖，力道大得像是溺水之人挣扎间拼死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别怕……”

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唇齿间溢出。

沈昭动作一顿，低下头凑近他，“你说什么？”

“别怕……我不告诉别人……”

“阿昭是个女孩子……我知道……我不说……”

陆衍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沈昭从未听过的、少年般的稚气与慌乱，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权倾朝野、从容不迫的摄政王。

“别哭了……哥哥给你吃糖，好不好……”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闪电的白光刺目，却不及沈昭此刻心中震荡的万分之一。

她浑身僵硬，不可置信地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男人。

他说什么？

阿昭是个女孩子……他知道？

沈昭瞳孔骤缩，眼底的关切在刹那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杀机。

他说什么？

他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昭一直以为，陆衍是在她成年后，或许是在某次意外，又或许是凭借他那双格外毒辣的眼睛，才看穿了她的身份。

可听他现在的语气，这分明……分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甚至两人还是会互相分糖吃的关系。

可她挖空了记忆也还是毫无印象，她和陆衍，明明从未有过亲近的时候。

“陆衍，你在说什么？”沈昭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照夜，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的声音发颤，试图从他口中问出更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口中提到的……又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时候？

是她冠礼之前查到的？还是更早？

他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要留着这个把柄？是想等一个能够一击毙命的机会吗？

“陆衍……”沈昭俯下身，声音冷得像冰，在他耳边低语，“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可陆衍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高烧将他的神智烧得模糊不清，现实与记忆的界限在他的脑海中崩塌。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回到了那个他还不是权臣摄政王，她也不是冷面帝王的时光。

沈昭的声音在他听来，却像是很多年前，那个蜷缩在假山深处、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小身影。

他将被沈昭握着的那只手，慢慢地、执着地抬起来，想要去触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然后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