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作为猎人，她对杀气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那个方向是数百步开外的绝壁之上。

真正的黄雀，终于现身了。

“陆衍，松……”

“小心！”

根本来不及推开，也来不及闪避。

在沈昭意识到危险的同一个刹那，陆衍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但他并未将她推开，而是抱着她腰身猛地一旋。

天旋地转。

原本背对崖壁的沈昭被护进了宽阔的胸膛里，而陆衍，却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那支雷霆之箭的锋芒之下。

“噗嗤——”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昭没有听到箭矢入肉后本能的惨叫，只听到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像是钝器狠狠砸进了厚重的木桩。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陆衍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抱着她的力道在瞬间加重，像是要把骨头都勒断，可下一瞬，那力道又迅速卸去，变得虚软。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肩膀，滴落在沈昭的脸颊上。

不是红色的。

沈昭连眼睫都在颤抖，缓缓伸手摸了一把，一片濡湿，指尖沾满了触目惊心的黑紫。

箭矢上有毒。

“陆衍？”沈昭回抱住几乎要往下倒的陆衍，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衍的脸色在中箭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泛起诡异的青紫，那支箭力道大得惊人，竟直接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左肩胛骨，箭头从前胸透出，带着倒钩，狰狞可怖。

可他没有看自己的伤，而是第一时间抬手，宽大的手掌死死扣住沈昭的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用身体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别乱动……别抬头……走……”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依旧带着那股令人心安的、不容置疑的安抚，“快……还有……第二箭……”

果然，又是“崩”的一声。

第二支箭擦着陆衍的发冠飞过，猛地钉入旁边的树干，箭尾嗡嗡作响，震落了一地枯叶。

那神射手这一击不中要害，似乎正在调整方位，又或者是在享受逗弄濒死猎物的快感。

“走……”陆衍咬着牙，强撑着站立，借着最后一点清醒，用力推了沈昭一把，“往林子深处跑……别回头……”

沈昭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黑血，眼底的坚冰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不行，不能跑，要是跑了陆衍绝对会死在这里。

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瞬间溢满了心脏，沈昭呼吸急促，用力攥紧了手。

她没有跑。

沈昭反手抓住了陆衍完好的那只手，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瘦削的肩膀扛住了他沉重的身躯。

“闭嘴，省点力气。”

沈昭努力保持冷静，脑海中回忆着她先前在地图上标注的后路，然后飞快地规划了一条尽量避开弓箭手射程的道路。

她咬着牙，声音冷硬，却掩不住那一丝颤抖，“陆衍你给朕清醒一点！朕没让你死，阎王也不敢收你！”

*

似是连老天都在为这场惨烈的厮杀助兴，西山的天气变幻莫测。

方才还是艳阳高照，不过顷刻间便是乌云压顶，雷声滚滚，暴雨如注。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满地的血腥，也掩盖了两人逃亡的踪迹。

沈昭咬紧牙扶着半昏迷的陆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她那一身骑装早已脏得看不出颜色，满是泥水与血污，狼狈不堪。

陆衍真的很重。

他身上的毒发作得极快，体温迅速流失，整个人像是一块渐渐冷却的寒铁，沉甸甸地压在沈昭身上。

“放我……下来……”陆衍在混沌中呢喃，试图推开她，“阿昭……带着我……你走不掉……”

“陆衍你给朕闭嘴！”

沈昭低吼一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你若是敢死在这里，朕就把你挫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朕……朕还要让你摄政王府满门陪葬！”

她发着狠，用这种恶毒的话语来刺激他，同时也刺激自己。

终于，在彻底力竭之前，她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若非沈昭眼尖，极难发现。

她几乎是拖着陆衍滚进了山洞。

洞内干燥阴冷，怪石嶙峋，外面的暴雨声被隔绝了大半。

沈昭顾不上喘息一下，立刻清理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然后将陆衍平放过去。

身上带着的火折子早已湿透，根本无法生火，但如果不想办法生火取暖，她和陆衍两个人都会死在这。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沈昭看清了陆衍此刻的模样。

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不可一世的摄政王，此刻像个破碎的人偶般躺在地上。

他双目紧闭，眉心死死拧着，那张原本俊美无俦的脸灰败得吓人，黑色的毒血染透了半边玄袍，和雨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还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