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子问:“为什么……会这样?”
吴世归看着老韩满是污血的眼眶,没有回答。一边的人唏嘘不已,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拍了拍吴世归,道:“节哀。”
他想了想,放了一两银子在老韩不再起伏的胸膛上,身体微躬,俯身良久,便晃悠悠离去了。
又有很多良心未泯的人一个又一个的走上前,然后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有十来人走近,却是站到了吴世归身边。他们说:“我们大哥的死,看来也是那个渣滓害的了。这些日子……我们对你误解挺深,颇有微词。”
几个年轻人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憋了半天,说:“抱歉。”吴世归始终没有抬头搭理他们一下。他就怔怔地跪坐在那已经凉了的尸体边,一动不动。
酒已经醒了,人却难醒。最后几个人也走了,吴世归眼睛一眨也不眨,此刻终于感觉到难言的酸涩。他轻轻一眨,泪水又一次滚落了下来。难以克制,他也不想再克制了。
跛子早已哭的稀里哗啦。他不像老韩,是个粗笨人。此刻不停的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明事理,但是希望有一个明事理的人能够告诉他。
为什么呢?那么多人,一次又一次地相信那个人,然后被那个人所害,为什么呢?
吴世归发了很久的呆,终于说:“倪次霭,惯会玩弄人心。”
回想他作为“老秦”时的所作所为,若是再来一次,他恐怕也难以辨清吧。
吴世归的声音此刻沙哑的不成样子,跛子却听清了。他想想与老秦的相处,也懂了那句话里的心酸。
他更加难以抑制的嚎啕了。到最后,吴世归已经擦干了泪水。他拍了拍跛子,说:“跛子哥,别这样。我们去找嫂子吧,总不能让她自己来找老韩哥的尸首。”
跛子听到嫂子,突然就振作起来,停止了哀嚎,痴痴的说:“对……对,还有嫂子,嫂子还在家等着老韩哥呢。”
说着,他爬起来。因为先前哭得脱了力,他才站起身,又要踉跄着摔下去,被吴世归手疾眼快的扶住了。他清了清老韩胸口的银两,零零散散居然有三十多两银子。
“加上老韩的工钱,一共八十一两,老韩他们家不愁生活了。”跛子看着被吴世归扶起来背在身上的老韩,眼泪差点又憋不住。
但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哭,好像老韩还在身边,正准备笑他似的。他忍住眼泪,用调侃的语气说:“老韩啊,你外孙的尿布钱,这下可是不要愁了。”
吴世归又把地上两颗吓人的眼珠捡起来包好,二人慢慢的往街上走,一路无言。等到了街上,吴世归说:“我们去给嫂子取了新衣服吧。”
跛子说好,二人便往街边那家成衣店走去。吴世归站在成衣店的台阶上,一时有些恍惚。
想他第一天到这座城时,便是在这台阶角过了一夜。岂知一晃神,三个月就已过去。
不远的空坪,是当日招工所在。跛子也望向了那里,叹道:“世事无常啊。”
岂不是世事无常呢?不要说三个月,哪怕是一夜,也能改变很多了。
吴世归进了成衣店,老板见他背了个人,满脸是血,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一片狰狞,不禁大叫一声,说:“你……”
吴世归挪了一下位子,企图挡住老韩,省的吓到了旁人。他温声说:“昨日我朋友来这里挑了一件衣服,我今日替他来取。”
“你朋友?”
“就是背上这个,为他妻子挑的。”跛子指了一下吴世归背后。
老板表示了然,看他们两没有恶意,松了口气:“你这么讲,我就知道了。来这里的人,妻子帮丈夫挑衣服的见的不少,丈夫帮妻子挑衣服的却是极其少见了。”
他笑着说:“可见那人一定很爱他妻子。”
吴世归笑着点了点头:“是的。”
老板又指了指吴世归身后,说:“这是那个朋友吗?刚刚有点吓人,现在看,倒有点相像。”
吴世归眼色一暗,点了点头。老板看出二人兴致都不很高,便帮他们取了衣服。跛子拿了,学吴世归平日,说:“多谢。“便要给他拿钱。
老板连连摆手,说:“昨天那个兄弟说要做工,走得急,只浅聊了几句,但很投合。没想到……今日这身衣服,权当我送给嫂子了,希望大伙,节哀,节哀!”
跛子愣了愣,不知怎么办,下意识望向吴世归。后者背着老韩,微微欠身。
像是替老韩行了一礼。
两人复又行到街上。吴世归问:“你可知老韩家在哪?”
跛子一愣,摇了摇头。二人无措的对视一眼,吴世归率先转过头,拦住一个路人,温声问:“您可知道有个诨名老韩的,家住在哪里吗?”
路人摆了摆手示意不知。两人一尸就在街上到处问,直到都快到吃饭的点了,才问出来地方。
“老韩?是韩秀才吗?这条街左转第一间就是。”那人看着吴世归背了个血淋淋的无眼男尸,初时有些害怕。但心里觉得奇怪,忍不住多看几眼,居然看出了几分韩秀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