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周围渐渐出现了一层温柔的光晕，白色，透明，映亮了边上一圈，果真是虚无。

一阵踏水声由远及近，一个男子走了过来，与他一般长相。吴世归知道，先前听到的说话声，就来自他。

他问：“你是谁？”

依旧是没有声音的，吴世归还是很不习惯。男子的轻嗤却是清晰。他和煦的笑笑，说：“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我就是你啊。”

吴世归默然不语。男子说：“方才那些话，可都还记得？”

吴世归一愣，点头说：“自然记得。”

“你也要做到，知道吗？”他说：“记得有什么用呢，总还是要做到才行。”

吴世归想了想，问：“为什么我看不到她的脸？”

“谁？”随后他反应过来，还未开口，就听吴世归略有些扭捏地说：“娘亲。”

吴世归扭捏，没想到他听了也不适应。他低头良久，轻轻地说：“因为……”

“我不记得了。”

连着相貌，声音，我全都不记得了，关于她的事，我也大部分记不清。只有刚刚那一段黄粱梦，由于上演过太多太多次，所以刻骨铭心。

吴世归瞳孔剧缩，失声道：“你怎么能全忘了？！”

男子苦笑了一声：“是啊……”

“我一生不信天道，我怎么能……真就把她忘了？”

“天道让我忘了她，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凭什么？！”

天道恨她，天道……让我……让世界上所有人……全都忘了她！让她魂飞魄散，还要她彻彻底底消失在宇宙洪荒，哪怕是在记忆里！

我不愿臣服，强行记住了她几句话，天道就要让记忆颠三倒四，让我不时陷入疯魔，凭什么？！

吴世归惊在原地，听到了他的心声。他诧异地看着眼前与自己分毫不差的男人，此刻满脸魔怔，全是泪容。

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安抚的唤他：“灵儿？”

这不叫则已，一叫，男人一双眼血红，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灵儿！尹灵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世界，只能听到那一阵痛彻心扉，听得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要将此间撕裂。这里到真的响起了碎裂声，吴世归踉跄了一下，站都站不稳。

人神俱震。

他的眼睛从震惊到痛苦，声音从低吼到嘶喊，他失力般滑坐到地上，仰头大笑，到最后已经分不清他在笑还是在叫。

吴世归只觉得灵魂都要被这尖叫声绞碎了，他也跪坐了下来，头疼不已，紧紧抱着，与男子一样姿势。

像是有一面镜子，只是不知，镜子的两面，那面是真，那面是假。

镜面将两人隔开，男子的声音渐渐远了。周围又归作一片有感的漆黑，只在远远的虚空里传来几句声音：

“你叫我灵儿，我是死了。往后的日子，你自己过活去吧！”

“你要记得……”

“但愿你能够活得恣意，行走江湖，惩奸除恶，方能无愧于己……”

“白丁，妇女，老人，儒士，将相王侯：遇到此五类人，不得动手……”

“纵使学成了仙法，不可恃强凌弱……”

“凡事须让人三分，宁叫自己吃些亏，也不能亏了自己的心啊……”

那些声音亦雌亦雄，难辨来头。

吴世归突然想起，当时感觉奇怪，原来梦里娘亲的声音，与他自己的声音，如此相似，不分彼此。

他忘了娘亲，又总还是记得那么点由头，便早已与娘亲最爱的人混淆在了一起。

吴世归怔怔地想：“我记得了，娘亲……”

他感到一阵失重般的难受感，像漂浮已久终于落在了实地。

这时，他才听到了一些隐约的呼唤声。

不是在叫“尹灵儿”，而是那随意诌出的“吴世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