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他说话的间隙,段思邪忙收敛心神,转而立刻换上一副悲痛的神情:“怎会如此……镇国公大人怎就这般想不开……”
赵谦自然看穿了他这副笑面虎的模样,却懒得戳穿:“段大人不必假惺惺的,我爹没死。”
“没死?”
“刚上吊就被下人发现救下来了,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说着,赵谦忽然激动起来,“若不是那个温先生在背后挑唆,向皇上进谗言,那些贸易,可都是经太子殿下签字批准的。”
“那你今日来大相国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爹这回虽没丧命,但若是就这么算了,便是助长了那些小人的嚣张气焰。”赵谦扬了扬手中的东西,“今日我来这儿,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忠良之后绝非任人欺凌之辈嘛。”
闻言,段思邪陪笑道:“赵公子这话可就太绝对了。朝堂之事波谲云诡,远非‘讨公道’这般简单啊。镇国公大人忠良之心天地可鉴,但这般刚烈行事,反倒容易让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
赵谦眉头一拧,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怪我爹?”
“公子言重了!”段思邪连忙摆手,“属下区区一个户部主事,哪有资格站队?只是身在官场,见多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勾当,实在不忍见镇国公大人忠良之名受损,更不忍见公子您因一时意气,把镇国公府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赵谦显然没那么容易信服,冷哼一声:“危险?我爹行得正坐得端,光明磊落,能有什么危险?倒是段大人,你从官衙径直来这大相国寺,又主动拦着我说话,未免也太‘热心’了些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段思邪心中暗忖这少年虽冲动,倒也不算全然愚蠢:“公子误会。属下是因公务途经此处,恰巧撞见公子行事。至于上前,不过是念及镇国公府世代忠良,不愿见其落入旁人算计。您想想,昨日金銮殿之事已牵扯东宫,而属下恰好知晓,镇国公府近年与东宫往来颇为密切——这层关系,您以为朝堂上那些盯着东宫、盯着镇国公府的人会不知道?”
赵谦脸色微微一变,却仍强撑着:“往来密切又如何?不过是宗室与勋贵间的寻常交情,难不成还能被他们扭曲成什么罪名?”
“寻常交情自然无碍,可架不住有人刻意攀扯嘛。”段思邪叹了口气,“公子今日带着人在大相国寺这般喧哗,在旁人眼里,就是镇国公府为东宫鸣不平。那些想扳倒东宫的人,正愁找不到由头牵连镇国公府,您这一闹,不就正好给了他们把柄?到时候他们倒打一耙,说镇国公府与东宫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您说镇国公大人就算浑身是嘴,能说得清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赵谦心头一凉,脸上的桀骜之色淡了几分,语气也弱了些:“你……你是说,有人会借着我今日的举动,把我爹和太子绑在一处陷害?”
“属下不敢断言,但不得不防。”段思邪见他已然动摇,趁热打铁,“公子想想,镇国公大人如今还卧病在床,最需要的是静养。您若真为他着想,就该先回府好生照看,而非在此处抛头露面,给旁人可乘之机。”
赵谦攥紧了拳头,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在做激烈的内心挣扎。他转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家丁,又瞥了眼周围窃窃私语的僧人,终于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对着段思邪冷哼一声,挥袖怒斥身后的家丁:“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大相国寺。
看着赵谦远去的背影,段思邪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转身缓步走向寺内深处。
……
会见大洪法师后,很快,段思邪入宫面圣,力请彻查太子与温小星之事。皇上因金銮殿闹剧心绪不宁,闻听东宫与勋贵府邸有不明勾连,当即怒而下旨。查案官员顺藤摸瓜,很快从镇国公府追溯到怀仁公主贴身之人,线索直指太子与怀仁公主。层层证据递至御前,皇上震怒,当即传召二人对质,私情终被实锤——这一切,皆由段思邪借势引导、借人传声,步步为营推至台前。
私情败露的铁证摆在眼前,金銮殿内死寂一片,唯有皇上粗重的喘息声回荡。龙颜早已铁青如墨,那双盛怒的眼眸死死盯着阶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太子,可怒到极致,心底却升起一丝迟疑——太子是他亲手立的国本,是大睿朝的储君,纵使德行有亏、罔顾伦常,真要下旨废黜乃至处死,牵一发而动全身。国本动摇则朝堂震荡,宗室离心则根基不稳,那些虎视眈眈的勋贵与藩王,怕是正等着看皇室内乱的笑话。
皇帝孟尧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失望。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太子孟子琰,德行有亏,罔顾人伦,本当重罚。念及国本安稳,暂免废黜处死之刑,即刻幽禁东宫,非朕亲诏,终身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旨意一出,殿内百官皆是一愣,随即纷纷俯身叩首:“陛下圣明!”内侍官连忙上前,提笔拟写圣旨,墨迹刚落,尚未起身官宣,殿外却陡然传来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如惊雷般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父皇,此事稍等!”
这声反对来得猝不及防,满殿官员皆是一惊,齐刷刷抬眼望向殿门。只见珠帘被侍女掀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快步走入,一身宫装衬得她眉眼清亮——正是昭宁公主孟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