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厚的大门缓缓推开,门缝处,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庙外阳光正刺眼,熟悉又陌生的将军满脸血污,他跪在黑压压的天策卫面前,手持长矛,鲜红的披风在身后张扬,他费力地抬起眼,黑色铠甲遮挡见,他单膝跪地,手扶胸口,勉力让自己挺直腰杆,透过冰冷处,看见的却不是他想见的那人。
口齿不清的吐出一句呓语:“殿下……”
可惜,那立于庙门之人,终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殿下。那道颀长身影未曾有半分停留,未回头,未迟疑,径直踏入宗庙深处,将这阵前的腥风血雨与那声微弱呼唤,尽数隔绝在外。
庙内昏暗。
门口的日光尖锐地刺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那身影动了动,将光影彻底挡住,逆光而立,华服边缘晕着一圈浅淡的光圈。
“大哥。”门口的人轻轻喊了一声。
庙内没有回应。那人端着食盒走进来,停下脚步,回身关上宗庙的门。随着“咯嗒”一声轻响,庙内的光线骤然消失,厚重的墙壁将最后一点微光也挡在了外面,只剩昏沉的暗影苟延残喘。
“大哥?”孟子钰又唤了一声,“是父皇让我来的,快吃点东西吧。”
不过短短几日,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子孟子琰,便沦为阶下囚,被困在这宗庙之中。胡渣扎眼地冒出在他憔悴的脸上,头发散乱,显然是好几天没打理过了。
榻上的孟子琰抬眼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父皇让你来的?”
孟子钰走到榻前,将食盒放在床头,点头道:“大哥……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孟子琰移开目光,声音沙哑:“外面的人,还有剩的吗?”
“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孟子钰垂下眉眼,模样显得格外乖巧,“大哥,你现在去向父皇认错,父皇看在多年父子情分上,不会……”
“一个都不剩了,是吗?”孟子琰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问道。
六皇子孟子钰陷入了沉默。
“父皇打算怎么杀我?”孟子琰又问。
孟子钰眼中闪过泪光:“大哥,你信我,再去求一求父皇,六弟不会让你……”
孟子琰眼下青黑浓重,眼神呆滞地望过来,嘴角渗出一丝苦笑:“是二妹要狠心置我于死地啊。”
孟子钰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昭宁公主孟锦之。那日父皇本只打算禁足太子,孟锦之却匆匆赶来,当众揭发孟子琰的“罪证”,字字狠毒。大睿皇帝勃然大怒,这才彻底撕破脸,逼得太子只能逃到皇家宗庙躲避缉拿。这些事,孟子钰全都清楚,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沉默地盯着床头尚有余温的饭菜——三菜一汤,都是孟子琰从前最爱的,旁边还有一壶酒,如今看来,却成了奢望。
“你还记得她说什么吗?本王记得清楚……□□皇室……”话未说完,孟子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慌忙俯下身,喉咙里一阵干呕,滴落在被褥上的,竟是一滩黑血。
孟子钰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大哥……”孟子琰轻轻抓住他的手,虚弱地笑了笑,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等喘息稍定,孟子琰看向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父皇要杀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送饭菜来了。”
孟子钰再也绷不住情绪,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大哥……你明明知道……”
“不必。”孟子琰伸手拍了拍六弟的肩膀,“你长大了,也变强壮了。”
孟子钰鼻尖发酸,一双亮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大哥——这个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大哥。
孟子琰自知大势已去,心中只剩茫然。后世记载,自己大抵也是个昏庸太子,名声好不到哪里去。再看面前的六弟,他始终想不通,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是如何一步步架空自己,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悄然成长,最终变得让他需要仰望的。孟子琰的目光落在孟子钰脸上,那里早已没了幼时的天真善良,只剩行军归来的坚毅,以及藏在眉眼间的深沉。
可他偏偏能掩去所有狡诈,只露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像极了从前那个最小的弟弟。
奈何时光流转,再也回不到孩童无邪的岁月。他毕生渴望登峰造极,却不知权力巅峰之上,尽是人心惶惶,如临深渊。兄弟之情让他无法记恨孟子钰,却让他永远记住了另一个人。
不愿再想这些,孟子琰收回目光,盯着被褥上的血痕,轻声问道:“一个都没了吗……陌九?”
孟子钰避开他的目光,沉默着没有回答,可那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孟子琰没有露出悲痛的神色,反而淡淡地笑了笑:“陈瑜呢?”
依旧是沉默。
“杨方海?”
“怀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