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节,妖道朱观已被绑在刑架上。小吏面色凶戾,依着刑讯章程,正往他脸上灌水。这“蒸饺子”的法子用在常人身上,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便会断气。可朱观颇有邪术,挨了约莫半个时辰,竟还吊着口气。小吏厉声道:“你这妖人,到底招是不招?”
朱观被麻布蒙着脸,一声不吭。小吏见状,又摆出官威,恨声斥道:“你没听见方才段大人的话不成?招了,便饶你一条活路;不招嘛……嘿嘿。”对面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小吏顿时火起:“好哇,你这狗奴,端的是不识抬举!来人,给咱上‘打年糕’!”这刑罚可比“蒸饺子”残酷百倍。顷刻之间,朱观便被按在地上,有人取来装满粪便的麻袋罩在他身上,那小吏抡起铁锤就往麻袋上砸去。起初朱观还能强撑,待右臂被砸得稀烂,终是疼得受不住,在麻袋里猛地嘶吼一声:
“啊——!”
紧接着,他竟在麻袋中硬生生翻身,双腿一蹬,将麻袋踹出个破洞。小吏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时,手中的铁锤已被夺去。朱观嘴里嗬嗬乱喊,言语模糊不清,举着铁锤,身上还吊着半截麻袋,径直就往小吏头上砸去。
“啊!救命啊!”小吏扭头就往外跑,可这刑房本就守卫森严,岂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慌乱间,他连房钥匙也摸不到了。眼看着妖道举锤逼近,眼露凶光,“哐”的一声,铁锤重重砸下——小吏惨叫一声,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后脑勺迸出温热的血花,当即没了性命。
朱观状若疯魔,双眼赤红如血,嘴角歪咧着,爆出一阵嘶哑刺耳的狂笑:“哈哈哈,我的符纸!终于成了!哈哈哈……”那笑声混着喉间的血沫,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猛地扬起脖子,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纵使隔着厚重的狱墙,方圆十里内的街巷怕是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这牢房的木门本就年久失修,经他方才一番折腾更是松动,此刻他胸前一挺,额头狠狠撞了上去——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门板应声崩裂,木屑飞溅间,他竟硬生生撞出个破洞。朱观全然不顾额头渗下的鲜血,像头脱缰的野兽般踉踉跄跄冲出去,一只手胡乱挥舞,口中兀自嘶吼着,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老子的符纸!成了!这下谁也拦不住了!哈哈哈……”
此时,其余狱卒才回过神来。一人奔进刑房,高声呼喝:“快拿住他!”朱观拖着伤腿往外冲,身后的人纷纷叫嚷:“绝不能让他逃出去!”
朱观奔至狱门廊下,短短数步路,他已劈死三名拦路狱卒,嘴角挂着诡异的狞笑。跑着跑着,他身上那件破烂囚衣竟凭空燃了起来。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火苗,须臾间便窜成熊熊烈焰,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他的肌肤,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团移动的火球。他身下那条被麻袋砸烂的右臂最先烧焦,焦黑的皮肉开裂,露出森白的骨茬,却依旧像根枯木般探在火外乱挥:“哇啊!我成了!老子终于成了!”
后面的人都被这景象吓住,惊愕地看着那团火在门口乱窜,将整个刑房门口都点着了。“走水了!快取水来!”有人惊呼。
最先回过神的狱卒脸都白了,“这狱里全是柴草,烧起来要连营的!”他一边喊,一边推搡着身边的年轻狱卒,“愣着干什么?快去灶房搬水桶!”
“狗娘养的!成了!快给皇上送去!哈哈哈……”朱观的声音混在火光中传来。
有人搬来一桶冷水,“哗啦”一下浇在朱观身上。“刺啦”一声,火焰顿时小了大半,朱观也果真不动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只脚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众人早已吓得魂不守舍,颤声道:“妖……妖道!”这时,有个胆大的狱卒上前查看,只瞅了一眼,便扶着墙干呕起来——朱观早已没了活人气息,浑身皮肤焦黑如炭,紧紧贴在骨头上,一只眼珠不知何时滚落出来,浑浊不堪,顺着青砖地的缝隙滚了几步,卡在砖缝里不动了;再往下看,他的腹腔被烈火烤裂,暗红色的肠子混着滚烫的血水淌了一地,在冷水的浇泼下,正冒着丝丝白气。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或惊惧、或愕然、或作呕,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恰在此时,一道洪亮的嗓音传来:“都在胡闹什么!”
众人惊惶回头,见是刑部尚书倪舟,连忙躬身行礼。有个好事的狱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禀报了一遍。倪舟本就不信妖鬼之说,听得不耐烦,斥道:“陈大人不是命你们好生看管吗?怎么出了这等纰漏?”
“这……大人,是这妖人打死了弟兄,硬闯出来的啊。”狱卒嗫嚅道。
“还敢狡辩!”倪舟丝毫不容分说,“你们看管不力、玩忽职守,他方能逃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分!都听着,即刻收拾好这处,随我回衙领罚!”
众人一听,个个眉头紧锁,哭丧着脸去收拾残局了。
倪舟听闻消息后,已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此刻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妖道伏诛是桩立功的好事;另一方面,他知晓朱观与太子素有牵扯,如今朱观身死,太子怕是也危在旦夕。可此事的折子他根本压不住,必定要呈递御前。这般思来想去,只觉郁结于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说来也巧,此事压根不需倪舟专门上疏。朱观本就是皇宫关注的要紧人物,又死得这般离奇,没过多久,前因后果便原原本本地传到了皇帝孟尧的耳中。
……
养心殿。
孟尧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侍立一旁的心腹太监王德全却瞧得明白,他躬身奉上热茶,轻声道:“陛下,依老奴看,此事未必全是朱观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