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忌眉梢一挑,方才的震怒尽数敛去,转而迈步至太子案前,敛了衣袍坐下,压低声音:“你说陛下……真如此?”
孟子琰悄然一笑:“竹屿那保命符,虽能苟延残喘,却又能保得几时?父皇见那薄纸生效,日渐迷信,连太医的汤药也不肯多服。近来京中甄选童男童女,想来是九重楼所献邪术,欲以此为父皇续命,那个朱观本王已经联系上了。再者,还有国师那边……国公爷,您自然懂得。”
赵无忌眉眼沉凝:“如此说来,陛下当真时日无多?”
孟子琰神色淡然,喜怒不形于色:“不远了。国公爷,咱们熬吧。”
送走赵无忌,孟子琰方才微微松快了身子。门外内侍轻步而入,正是李安之后接任太子近侍之人,眉眼间满是惶恐:“太子殿下,怀仁公主传。”
孟子琰缓缓阖目,素来温和的面容此刻竟掠过一丝扭曲,似有难言的痛楚蛰伏。忽而他猛地睁眼,抄起案上茶盏便往地上掷去,瓷片四溅。内侍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不止。太子却只长舒一口气,望着满地碎裂的名贵瓷片,缓缓侧过脸。
“退下吧。”
内侍慌慌张张退出,行至月洞门时,恰逢一位新晋入宫的同僚。那新人不知太子性情,见他神色慌张,便上前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内侍面色发白,不敢多言。那新人正值年少,好奇心旺盛,蹙眉思忖片刻,换了个问法:“太子殿下性情如何?”
内侍垂着的眼微微一抬,露出一抹古怪笑意:“被迫困于樊笼、身不由己之人,性情又岂真个温和?”言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太子终究还是赴了怀仁公主之约,两人相见,耳鬓厮磨,不必细表。
……
此时云梦泽,正是初夏清润之景。风过处,蒲剑抽青,芦荻初秀,层层叠叠漫向天涯。晴时波光潋滟,沙鸥掠水,翅尖划破琉璃色湖面;雨来则雾锁横塘,细雨如丝,打湿芰荷,溅起碎玉点点。江天寥廓,清旷出尘。
崔七在净阳大师处已然痊愈,不过数日,便收到了竹屿寄来的书信。读罢信笺,只觉酸楚难言,正是古人所言“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可他亦是无可奈何,将信反复读了数遍,仍舍不得焚毁,只压在枕下。直至次日晨起,又细读一回,终是按捺不住心底思念,悄悄红了眼眶,才将那信付之一炬。
这般急切焚毁,亦是有缘由的。他不似牧南箫,本是闲散人,自忖被竹屿丢下后,孤苦无依,便决意动身寻找栀子。临行前一日,他已筹谋周全,连碧纨先前的种种示意,也都记在心上。唯独一段记忆,仿佛被生生抽去半截,任凭如何回想,都只剩模糊虚影。若问具体所失,他亦说不清楚,只凭着半妖的直觉,笃定那段记忆定然存在。牧南箫总笑他神神叨叨,老爱想些不切实际的事,崔七却坚信不疑。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他拎起随身小包袱,辞别净阳大师与牧师父,下山而去。净阳大师虽满心不舍,却也拗不过他的执意,只得任由他离去。出了云梦泽,崔七并未急着赶路,反倒先去了一趟云梦十四楼,欲寻姚玉宁。
昔日名震江湖的云梦十四楼,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正厅梁柱蒙尘,蛛网垂落如帘;廊下老仆佝偻着身子扫地,脚步迟缓,一声咳嗽在空荡庭院中回荡,惊起檐下雀鸟,更显寂寥。那些曾叱咤风云的豪杰,或归隐山林,或折戟沉沙,只留这空阁伴着残阳,诉说着过往繁华。许久未见的白流掌事,亦是憔悴了许多,没了先前的仙风道骨,周身尽是掩不住的疲倦。崔七问及其他楼主,白流只淡淡道,皆遭月惑所伤,已送去静养……
姚玉宁仍在楼中。她美貌依旧,气质却已大不相同。往日崔七只觉这女子恨尽世间万物,恨所有人,连自己也一并怨怼。如今重逢,见她伏案勾勒丹青,青丝间仍插着那支红玉木簪,却没了往日的桀骜傲气。取而代之的,是让她周身散发着一股温柔而腐朽的气息。姚玉宁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让崔七知晓,她对自己的恨意未消。可他此行别无他意,只求问出栀子的下落。终究是无功而返,崔七只得独自上路,挥别了这风雨朦胧的云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