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五日已逝。
夏意渐深,虹桥风起,幡影轻摇,宛若流云渡空。此日正是两人约定相见之期。
孟子钰为此次相见,着实筹备了许久,屡屡询问松烟自己衣着是否得体。松烟强忍着笑意,连连颔首,孟子钰这才放心前往。他今日果然风神俊朗,鸦青罗绮直裾裹身,领口绣银线云纹,腰悬白玉珏,衬得墨发如瀑,贵气自生。
虽未携皇子仪仗,然举手投足间的皇室气度已然深植,常人见之,只当是富贵人家子弟。竹屿则一身浅灰苎麻长衫,领口缝半朵冰梅暗纹,发束素布巾,早已静候于虹桥之下。
孟子钰来时已做了最坏打算,自北面望去,尚未认出是竹屿,只觉此人气质清雅不凡,竟是位俊朗之士。他心头暗喜,念及此人与自己年纪相仿,却有这般才名,不由得生出几分意气相投之感,遂加快脚步上前。
竹屿听闻脚步声,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缓缓转头。
一时间,两人皆怔在原地。
孟子钰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瞳孔骤缩。他万万未曾料到,那约定相见、令他暗自赞叹的清雅之士,竟是朝堂上玩弄权术、传闻中冷硬孤绝的竹屿。这般强烈的反差,让他一时失语,只怔怔凝望对方,脑中空茫一片。
虹桥之上,两人相隔数步,既未动弹,亦未开口。
竹屿心头惴惴:他会如何看我?他曾设想过孟子钰会愤怒、会不屑,甚至掉头便走,定要让自己难堪。可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贵人,只是微微睁大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神色难辨。竹屿只觉气氛尴尬,欲寻话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仍是陷入缄默。
倏忽间,孟子钰猛地上前,面色陡然沉凝,扬手便朝着竹屿左脸狠狠掴了一掌。
啪!
竹屿:“?”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脑海中轰然一片空白。余光瞥见六皇子面露嫌恶,竟转身便走,似是一刻也不愿与他多待。
竹屿半晌才回过神来,抬手触摸红肿疼痛的脸颊,尚不明白孟子钰为何突然动怒,怔在原地竟未追上前去。以他敏锐的洞察力,隐约察觉孟子钰定是有所误会。
再说这边,孟子钰发了一通火,走时只顾迈开步子,脸上冷意未消。松烟见自家主子这般快便折返,不由诧异:“殿下?”孟子钰本就性情急躁,此刻更是一言不发,闷在角落怄气。松烟素来机灵,见他这副模样,已然猜到七八分,却不敢贸然确认是与竹屿有关。只是近来能让主子如此动怒之事,唯有那桩牵扯童男童女的祸事罢了。
要问六皇子为何这般震怒,此事需从几日前皇上的决断说起。
近来皇上所用符纸上,忽现一道水滴状奇纹。随后有一名唤朱观的道士,自称清源道人,言此乃为皇上治病的最佳法子——需取童男童女各一百五十名,以童男尿与童女初潮为引,绘符使用四十九日,皇上龙体便能恢复如初。皇上孟尧起初半信半疑,可依朱观之法试用两日后,竟觉腿脚不再发软,夜间甚至能临幸数女,晨起上朝依旧精神抖擞。自此,皇上对朱观深信不疑,当即下令搜罗京中童男童女,为自己续命。
这般举措,不知害了多少寻常百姓家。六皇子孟子钰怒火难平,转念想到竹屿亦善画符,且亲眼见过那符纸上的纹路与竹屿所画一模一样,便认定这妖道朱观定是竹屿的死党。故而今日一见,怒火攻心,竟忍不住动手掴了他一掌。
“回府!回府!”孟子钰长舒一口气,不耐烦地吩咐道。
另一边,竹屿亦是满心困惑,呆立许久,才折返家中取了冰块冰敷脸颊。尚未理清头绪,却闻门外传来一阵喧嚣,他心中疑惑,推门而出,只见声响竟是从段思邪的府苑方向传来。
怎会如此……
他眉峰一蹙,顾不得脸上灼痛,提步便往那边赶去——段思邪素来谨慎,府中无故喧闹,定是出了大事。
段府正厅内,气氛凝滞如铁。欧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年过花甲的他鬓发皆白,唯有一双眼睛因悲愤而赤红如血。
“段大人!您可得为草民做主啊!”老人声音嘶哑如破锣,“草民就这一双儿女,如今一个被抓进宫里,一个……一个已然没了啊!”
段思邪见老人哭得肝肠寸断,连忙放下书卷起身搀扶。宫中搜罗童男童女之事,他早有耳闻,且知晓背后牵扯着皇上新宠的清源道人朱观,而朱观与太子孟子琰过从甚密。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既能博一个为民做主的名声,又能借机敲打太子党,何乐而不为?
“老人家快快请起,”段思邪扶着欧豹在椅上落座,亲自为他倒了杯热茶,“你且宽心,本官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欧豹捧着温热的茶杯,双手颤抖得厉害,茶水泼洒而出,烫了手也浑然不觉。他张了张嘴,喉头的哽咽却堵得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京郊的消息传得又快又急,说皇上要征调十二至十五岁的童男童女做药引,由那新宠的清源道人朱观督办,官差们挨家挨户搜捕,稍有反抗便拳脚相加。欧豹听得浑身发抖,搂着十三岁的女儿欧丫丫,只觉天旋地转。他这辈子胆小怕事,从未与人红过脸,唯一的念想便是护着一双儿女平安长大。
当夜,欧豹便将丫丫藏进后院柴房,堆起高高的柴火,反复叮嘱她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许出声。二十三岁的儿子欧朗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提议带妹妹逃走。
“逃去哪里?”欧豹声音发颤,“如今到处都是官差,怎生逃法?先躲一日是一日吧。”
不过两日,院外便传来踹门之响。欧豹吓得魂飞魄散,硬着头皮启门,只见三名皂衣官差堵在门前,腰间长刀寒光刺眼。
“你就叫欧豹?”为首的官差斜睨着欧豹,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满是审视与不耐。
“是的。”方老汉满脸堆笑点头应承。
“你女儿叫殴丫丫?”
“对的。”
“人呢?”
“走了。”
“走了?”官差嗤笑一声,问道,“能上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