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抿了抿唇,轻声劝慰:“殿下莫急,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然而此时的金銮殿内,早已是暗流涌动。皇上未至,主位上坐着刑部尚书倪舟与御史大夫陈瑜。太子孟子琰立于殿中,岳判官侍立一旁。
倪舟端坐主位,神色淡漠,陈瑜却面色铁青,似有雷霆之怒。原来,今日清晨陈瑜刚出垂拱殿,便被岳判官家人拦轿喊冤,涕泪交加,只为家中耕牛讨个公道。
说来这桩纠葛,起于太子内侍李安与岳判官比邻而居。
李安常年宿于宫中,家中唯有老父留守,平日两家往来也算融洽。可近日,岳判官家中唯一的耕牛,竟自行踏入李安家中。李安老父见状,理直气壮道:“此牛通灵性,既自行来投,哪有再送还之理?”岳判官气不打一处来,多次上门理论,却始终无果,无奈之下,只得将此事告到通判处。
通判本以为是寻常邻里纷争,前往调解。谁知一到李安家门口,便见一头老牛立于门槛,面前跪着个矮小结实的小和尚。那小和尚眼眶通红,泪珠将落未落,光头在日光下锃亮;老牛则亲昵地舔舐着他的头顶,浑浊的双目似蒙着一层水光。
细问之下才知,这小和尚每次下山化缘,总能遇见这头老牛。老牛见他便亲昵异常,主动凑上前来舔舐他的头顶。小和尚因此认定,这牛是自己亡父转世,此后常绕路至李安家门口,投喂杂粮。一来二去,老牛竟不愿再回岳判官家,即便被强行拉回,次日也会自行跑回。李安老父见状,顺势咬定。
岳判官听闻此言,怒不可遏,怒斥李安纵容家人胡作非为,一怒之下,将此事捅到御史大夫陈瑜处,连带着小和尚也被卷入这场纷争。陈瑜不敢怠慢,忙请刑部尚书倪舟一同至金銮殿断案。
于倪舟而言,此案看似复杂,实则不难。
一番审问之下,小和尚便如实招供:他的父亲正是此前出事的琴师金塘,而所谓“老牛转世”之说,不过是他为谋生计编造的谎言。原来和尚讨生活不易,小和尚日子困苦,便想出一计——在头顶撒盐,引得老牛因咸味前来舔舐,盐粒刺激双眼,泪水夺眶而出,旁人见了,还道他是睹牛思父,伤心落泪。
起初,小和尚并不知晓这牛是岳判官家的,还与李安老父商议,欲将牛赠予自己宰杀吃肉。他哪能料到,李安家人愿意给牛,并非出于善心,而是本就理亏——这牛本就不属于李家!岳判官多次上门索牛,李家却拒不归还,毫无情面可言。
此事追根溯源,小和尚有错,已被天策卫抓了去。可偏偏他是金塘之子,身份特殊。倪舟心思缜密,即刻派人搜查李安府邸,果然搜出金塘与李安勾结的铁证——一张琴谱。
太子孟子琰立于殿中,心忖昔日文心公主生辰,于长乐宫宴上,金塘主动搭话,提出要用《广陵散》琴谱换取接近自己的机会。当时自己心生不悦,二人不欢而散。却不想此人一意孤行,后来又冒充温小星,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又忆起,金塘为将儿子送入佛门,四处打点,欠下不少债务。仅凭弹琴收入,难以偿还,这才向李安借钱。金塘以为,李安身为太子近侍,只要说动他,便能借此接近自己,这才有了后续种种。至于那小和尚,想吃牛肉是真,可更重要的,是心中愧疚,想借此事为父出气。
太子皱紧眉头,沉声道:“不过一张琴谱,还是金塘之物,本王从未收过这般东西。”
“殿下,此琴谱乃从李内侍家中搜出,证据确凿。”倪舟语气平淡,“臣等秉公断案,绝无虚假。”
孟子琰心中冷笑,这倪舟还反咬自己一口。稍作思忖,他又道:“本王深知,李安绝不可能私下收受好处,其中必有误会。”
一旁的陈瑜终于开口,垂眸敛目:“殿下,琴谱之事暂且不论,可岳判官家的耕牛,总不能平白无故没了吧?”
岳判官闻听此言,急忙上前一步:“大人所言极是!什么‘牛通人性’,不过是强词夺理!恳请大人将老牛归还,下官别无他求。”
太子连忙接话:“好说,好说!岳大人,此事确是李安家人处理不当,本王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家事?”陈瑜抬眼,“殿下这话怎么说?”
太子心中一紧,深知陈瑜这是要将“家事”上升为“国事”。他强自镇定,放缓语气道:“陈大人,李安虽是本王近侍,可他家中琐事,终究是私事。就说这牛,本王已命他准备加倍赔偿岳大人,今日便将牛送回,此事就此了结。至于金塘的琴谱,或许是李安私下与他往来,并未告知本王,本王也是刚刚得知。”
“殿下此言差矣!”陈瑜上前一步,“内侍乃殿下近臣,其言行举止,怎能与殿下完全割裂?况且金塘牵扯前朝旧案,李安若无殿下撑腰,岂敢与他勾结?此等大事,关乎宫规法纪,岂能轻易了结?”
倪舟适时开口:“陈大人所言有理。臣已查过李安供词,他亲口招认,证据确凿,殿下总不能说全是误会吧?”
岳判官见二人皆为自己说话,也连忙附和:“正是。李安仗着是殿下近侍,竟敢强占下官耕牛,如今又查出与旧案有关。若不彻查,日后朝中官员,何以安身?况且金塘之子也牵扯其中,谁知道背后还有多少隐情?”
孟子琰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怒火中烧,却又无处发泄。镇国公袖手旁观,自己孤立无援,只能咬牙硬撑。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道:“倪尚书、陈大人、岳大人,本王深知此事不妥。可李安不过一介内侍,或许是被金塘蒙骗,或是一时贪念,与本王并无干系。至于押他入狱,未免太过严厉,本王回去自会严加管教,让他赔偿损失,如此可好?”
“殿下,法不容情。”倪舟摇头,神色坚决,“若是寻常邻里纠纷,稍加惩戒便可。可此事牵扯旧案,若不彻查,如何对得起陛下重托?依臣之见,当将李安押入刑部大牢,细细审问,查清他与金塘还有哪些往来,是否还有他人牵涉其中。”
岳判官也在一旁帮腔:“殿下,倪尚书所言极是!若不彻查,旁人定会以为殿下偏袒下属,于殿下名声有损啊!”
太子心中又急又气,正欲再辩,忽听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霎时间,殿内众人皆噤声不语,齐刷刷转身,朝着殿门方向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