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段思邪坐在自家客房,目光胶着在墙上那幅画上,喃喃:“死得也太突然了……”
这事总透着古怪。他也疑心是近来烦心事缠得紧,才让疑心病又犯了,可思绪偏不听劝——先前杨哲玄在太原养伤,好不容易将养得能下床走动,偏赶上梁世荣撑不住幽州结界,火急火燎往回赶。谁料半道上竟遭截杀,等梁世荣带着人赶过去时,只捡着具尚有余温的尸身……
这条线索捋下来,处处都合情理,可难道杨哲玄就真该这么死?
段思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窗户,晚春的清风涌进来,拂过滚烫的脸颊,才算压下几分燥意。转身踱到院里,他让小厮搬来张竹编躺椅,又取了块素色葛布薄毯搭在臂弯,想着靠在荫凉里假寐片刻,好理清头绪。
可眼睛刚闭上没多久,院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倏地睁开眼,身子一僵,险些从竹椅上滑下去,忙坐直了朝门口望:这一眼望去,端的是又惊又疑。
院门口立着的,竟是天策卫的程千武程卫长,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正是崔七。段思邪不敢怠慢,连忙从竹椅上起身,顺手理了理衣袍,快步迎上去,脸上满是诧异:“程卫长,您怎么会来?快请进,快请进!”
程千武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显然是在斟酌措辞。一旁的崔七瞧出端倪,赶紧上前半步,凑到程千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程千武听完,才清了清嗓子,对着段思邪拱手道:“段思邪段大人,冒昧登门,还望大人勿怪。”
“程卫长这话可折煞我了。”段思邪连忙摆手,笑着引他往石桌旁走,“您能来,是我这小院的荣幸。快坐。”
小厮动作麻利,没多久就端着茶盘过来,给程千武斟了杯。程千武端起茶杯,才开口:“段大人,今日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杨小将军谢世后,杨家那边有笔抚恤金要走户部的流程——工部侍郎杨大人托我来递个话,问问户部这边何时方便处理。”
段思邪一听就明白了。杨哲玄先前在天策卫当差,程千武还算他半个上司,如今杨方海让程千武来跑这一趟,也是信得过的意思。这抚恤金本就是朝廷惯例,没什么好推诿的。
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这是该办的。就按先前的规矩来,等杨小将军的头七过了,户部这边立刻着手走流程。”
“唔,这样便好。”程千武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意,可没片刻,又显出几分局促,像是还有话没说。
段思邪何等敏锐,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还有下文。他也不催,只端着自己的茶杯,静等着程千武开口。
果然,没等片刻,程千武就又开了口:“段大人,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杨小将军这一走,天策卫里就少了个得力的千户。他先前坐的那个缺,如今还空着……”
段思邪心里当即透亮,笑着接口:“程大人放心,军饷的事绝无问题。就算缺空着,天策卫的军饷,户部也会按时拨发。”
“哈哈,段大人这是误会了。”程千武连忙摆手,笑了起来,“军饷的事,交到您手上,我是半点儿都不担心。您办事向来稳妥,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段思邪没接他的奉承,只挑了挑眉:“那程大人今日来,总不是为了跟我闲话家常吧?若是已有心仪人选,不妨直说。”
“段大人英明。”程千武也不绕弯子了,“天策卫这边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只是这事,还得户部这边点个头,日后的俸禄核算、差事安排,也得劳烦大人多费心。”
段思邪脸上的笑容,闻言淡了几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提拔人才本是常事,若是寻常的冗官缺,他帮着周旋一二也无妨。可这个不一样——当年杨方海为了给哲玄挣这个缺,不仅在兵部递了折子,还亲自登门拜访了几位博士。
若是选个底子不清、能力不足的人填这个缺,日后出了差错,他这个户部主事可是要担连带责任的。到时候别说乌纱帽保不住,怕是连身家性命都要受牵连。
这么一想,段思邪就没立刻应下,只皱着眉,沉默不语。
程千武见他不说话,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补充道:“段大人放心,我们选的这个人,家世清白,根正苗红。而且他跟着杨小将军,大小战功立了不少,底下的校尉们提起他,没不服帖的。”
段思邪抬眼看向程千武,见他眼神恳切,不似作伪,可还是不敢轻易松口,只说:“程大人,不是我不给您面子。这干系太大,不是随口定得的。这样,您先把那人的卷宗送到户部来,我仔细看看,再跟部里的同僚商量商量。若是妥当,自然会帮着促成。”
程千武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好,那便麻烦段大人了!”
“好说。”段思邪笑着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些日常琐事,程千武见事情有了眉目,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走至门口,崔七回头,眼尾悄悄朝段思邪勾了勾,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段思邪当即心领神会,想来是崔七要撺掇他跟竹屿“幽会”去了。
他望着程千武的身影转过巷口,又在院门口立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窥探,才循着墙根绕去静思苑——最后拣了廊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