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屿,你还有没有心!”姚玉宁攥紧拳头,目眦欲裂,“你还是不是人!”
竹屿掠行的身影一顿,衣服被山风掀起个角,又落下。他眉峰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没回头。脚下轻点桃花枝,身影一晃,便隐进漫天粉白里。
“姚姊姊,你走,快追啊!”哈日珠拉扒着那道淡金光网,斗篷帽檐滑到肩上,露出满是急色的脸,“我自己能想法子破阵,等出去了就往京城找你。”
“这不是找不找得到的事!”姚玉宁盯着蜿蜒的山路,眼眶红得厉害,“竹屿那性子,最会留后手。我一走,谁护着你?萧太后救你出来,是为了让你赴死吗?到时候你我都成了祸根。”
“我是驯狼巫女,还怕这点小阵仗?”哈日珠拉拍着胸脯,“月惑和牧南箫的线索不能断,你再不走,真要被竹屿甩远了,去啊!”
姚玉宁胸口起伏,大口喘着气。她是真没料到竹屿能做得这么绝,竟拿哈日珠拉的安危当筹码,逼得她进退两难。
说到底,这人还是冷到了骨子里。
自私、狠戾、该死。
从华山到开封不算远,竹屿脚程快,除了翻那几道陡崖费了些功夫,一路倒顺顺当当。当天擦黑时,他已扛着牧南箫站在段思邪的院门外。
段思邪刚把账本合上,见他扛着个血人进来,惊得手一抖,账本“啪”地掉在桌上:“你对他动手了?”
“没有。”竹屿把牧南箫放在隔间的床板上,“在华山撞见的,被月惑伤了,姚玉宁和北疆巫女哈日珠拉救了他,我抢过来的。”
段思邪半天没出声。隔间里传来牧南箫微弱的呻吟。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好一会儿才开口:“姚玉宁没追上来?”
“她不敢。”竹屿站在窗边,望着院外渐暗的天色,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她若追来,那巫女有八成可能遇险。那丫头真有个三长两短,放她出来的那些人,定会借着由头闹起来,到时候朝廷少不得派兵安抚,麻烦就大了。”他顿了顿,视线落回段思邪脸上,“她不追,顶多丢了牧南箫这条线索,没了崔七和月惑的消息,比起掀起边患,这点损失算不得什么。”
“嘶——说到这。”段思邪抿了抿唇,“你觉得哈日珠拉的假死,是跟谁合谋的?”
这个问题竹屿盘桓过不止一次,听见段思邪问,他眉峰微蹙,斟酌着开口:“往最简单里想,该是赤那。六皇子先前暗示过,说赤那将军跟哈日珠拉有情分。之前六皇子要见耶律皇帝,就是拿哈日珠拉当人质,逼着赤那松的口。”
“那往深了想呢?”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撞了撞。
耶律隆绪一门心思要打幽燕,萧绰掌着政权,母子俩暗里较着劲,根子就在战与不战上。这么一想,萧绰本就不愿开仗……再联想起先前萧绰绝食的事,竹屿眉头猛地一皱,有了头绪。
加上最近知道的线索,哈日珠拉跟姚玉宁黏在一处,可见两人交情不浅。而谁都知道,姚玉宁的母亲萧玉璧,是萧绰的亲妹妹。这层关系一串,原本雾蒙蒙的头绪顿时清楚了。
说穿了其实简单:耶律隆绪想借巫女祭天,让部落们认可见仗的理,本质上是拿巫女的“吉兆”当幌子;哈日珠拉不愿做祭天的羔羊,便跟萧绰联手演了场假死。萧绰借着这事打压君权,至于先前绝食,则是跟耶律隆绪演的双簧,换种法子稳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
而萧绰不会白帮忙。哈日珠拉一到京城就找姚玉宁,这是萧绰想借着哈日珠拉,找到月惑和符纸的的踪迹。
一步步,都是算好的筹码。
竹屿把这些关节想透了,却没说出口——想瞧瞧段思邪能想到哪一步。
他往前凑:“你觉得呢?”
段思邪浑身一震。他抬眼,视线先往隔间扫了扫——牧南箫还蜷缩在床板上,胸口的血渍黑沉沉的,气若游丝。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落回竹屿脸上,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眼里翻涌着些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还有点不确定。
竹屿将他这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暗笑一声。段思邪下意识往隔间瞟的那一眼,已经说明了心思——在他看来,多半怀疑是崔七,或是牧南箫本人掺和了这事。
对不知情的人来说,这猜测合情。竹屿不打算戳破。
“我不知道。”段思邪回答。
竹屿沉默一瞬,开口:“你似乎一直有点怕我。”
“大人心思难猜。”段思邪答。
从在苏州第一次见竹屿起,他就觉得这人藏着太多事。
“你知道了什么?”竹屿眯起眼,声音压得低了些,“又想到了什么?”
段思邪放下茶盏,扯出一丝浅淡的笑:“大人用姚玉宁的软肋牵住哈日珠拉,用哈日珠拉的安危牵制北疆部族,再用部族的动静逼着陛下不得不重新审视你的案子——一环扣一环,最后顺顺当当扫清通敌的污名,杀出条生路。”他抬眼望进竹屿的眸子,“我没猜错吧,竹大人?”
竹屿沉默了许久,久到段思邪都以为他不会答了,才走到桌前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半晌才开口:“大抵是吧。”
段思邪松了口气,又问:“这阳谋狠,让人挑不出错处——这是因为每一步都有人得利。竹大人的手段,确实厉害。”
“随你怎么说。”竹屿耸耸肩,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段思邪注视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笑了笑说:“看来茶不合口,不过我这儿有个消息,或许你会在意。”
竹屿抬眸,示意他往下说。
“崔七没死。”
竹屿挑了挑眉。
“他在京城,还来找过我。”段思邪慢悠悠地说,眼神落在竹屿脸上,不肯放过一丝变化。到了这时候,瞒着也无益——一来能探探竹屿的底,二来能推一把事态。他要摆脱通敌的嫌疑,辅佐六皇子,这消息说出来,总归是利大于弊。
竹屿的表情明显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你刚出发去找牧南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