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崔七声音的那一刻,段思邪浑身一僵。
怎么是他……真的是他……
他居然遇见崔七了,这孩子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东西,但是他是竹屿的姘头,自己该如何交代?
崔七此时还不明所以,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探进半个身子好奇地张望着。
段思邪背对着他坐。程千武坐在对面,抬眼正撞见崔七的脸,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这小子今儿怎么愣头愣脑的。
崔七的目光越过程千武的肩头,落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他钉在了原地。
“李平,快过来给段大人问好。”程千武的声音带着点不耐,他极少见到崔七这般失仪。
崔七这才猛地惊醒,费了些力气才挪动脚步。他一步一步往前挪,最终在段思邪面前站定。
“段大人,您安好。”
段思邪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平静温和的黑眸在崔七脸上扫了一圈,随即移开视线:“安好,这位‘小兄弟’。”
程千武多机灵,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端起茶盏打圆场:“哎呀,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段大人您别见怪,这孩子乡下刚出来,见了大官就怯场。”
“可是……”段思邪欲言又止。
怎么会是他?那个总跟在竹屿身后的半大孩子,怎么会跑到程千武府里做了仆役?
程千武催着:“李平,愣着做什么?给段大人倒茶。”
“不必了。小兄弟看着面生。”段思邪稳住心神,笑了笑,,“程卫长好福气,得了这么个精神的帮手。”
程千武没听出话里的异样,乐呵呵地摆手:“不过是个乡下孩子,笨手笨脚的。”他推了崔七一把,“还不快给段大人研墨?让大人瞧瞧你的手艺。”
“无妨,少年人难免慌乱。”段思邪拿起一支笔,在宣纸上随意画了道横线,“我这砚台是端州新贡的,得慢慢磨才出墨。”
崔七的心跳得像擂鼓。这人之前和竹屿在苏州有缘分,他一定知道竹屿的下落,一定知道!
墨汁渐渐浓稠,带着淡淡的松烟香。崔七磨得很慢,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
“这墨磨得不错,细腻。”段思邪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拿起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轻轻点了点,“程卫长没说错,确实是个伶俐的。”
程千武顿时眉开眼笑:“那是自然,我看中的人……”
“程卫长,”段思邪打断他,将笔放下,“今日叨扰许久,公务在身,我先告辞了。”
程千武一愣:“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
“不了。”段思邪站起身,目光淡淡扫过崔七,“改日再登门拜访。”
崔七低着头,听见脚步声往门口去,心跟着提了起来。
程千武还在念叨:“这段大人怎么说走就走……”转头看见崔七脸色发白,不由得奇怪,“你怎么了?脸这么难看,是不是吓着了?”
“没、没有。”崔七慌忙低下头,将墨锭放回原处,“大人,我后院还有活没干完,先下去了。”
他几乎是逃着离开书房的,一路往后院跑,直到撞在耳房的门板上才停下。
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板,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段思邪来了,他竟然来了!那竹屿的消息,是不是就能问到了?
耳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崔七反手闩上门。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段思邪。
崔七抹了把脸,他必须去找段思邪,就算是跪也要跪出竹屿的下落。
晚饭时,崔七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味同嚼蜡。素梅见他不对劲,凑过来问:“李平,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崔七摇摇头,脑子里全是段思邪的身影。他今晚就去。
入夜后,崔七借着上茅房的由头溜出了程府。月色朦胧,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走过。
一路小跑着穿过几条街。崔七缩着脖子,在巷口来回张望。段思邪是朝廷官员,住的地方应该不难找。他看见巷尾有座宅院,门口挂着“段府”的牌子,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是铜制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扣了扣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仆探出头:“谁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老伯,我找段大人,我是程卫长家的,有急事。”崔七压低声音说。
老仆上下打量他一番,皱着眉:“我家大人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不行啊老伯,”崔七急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关乎人命的,您就让我见他一面吧。”他说着往老仆手里塞了两个铜板。
老仆掂了掂铜板,犹豫了一下:“那你等着,我去通报一声。”
崔七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段思邪会不会见他,也不知道见了面,该怎么开口。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老仆打开门:“进来吧,大人在书房等你。”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崔七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段思邪正坐在案前看书,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深夜来找我,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