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回去,回到他的大睿……正好,就是现在。
牧南箫很快就跟上来了,但他没有看见崔七,雪地上是新铺的白雪,没有一点红的或黑的印记。
他骑着马,一边躲避着追兵,一边寻找徒弟的影子,直到天黑。
……
崔七把自己扮成个小乞丐,灰头土脸的,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兜兜转转走了几日,过了京东路的曹州,又穿过京西路的滑州,脚下的路渐渐宽了,远远能望见开封府的城楼影子。
一路上尽是从幽燕逃来的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脸上糊着泥。崔七混在里头,步子不快,后背总被人撞。有个老婆婆跟在他身后,枯瘦的手时不时抓他的衣角,嘴里反复念叨着“柱子”,不知是她儿子还是孙子的名字。崔七不敢回头,只把帽檐压得更低——他想起自己当年从陇西逃荒出来的光景,也是这样。
脸上的烟尘遮了原本的模样,倒也省了不少麻烦。迭剌送他到两国交界时塞的伤药早用完了,小腹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可终究是逃出来了。契丹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眼下,他能喘口气。
到了滑州与开封府之间的小镇,崔七找了家杂货铺落脚。老板是个酒鬼,整天抱着酒坛,老咳嗽,听说是年轻时荒唐伤了身子。老板娘性子泼辣,却疼老板,两人守着这间铺子过了十几年,没生下一儿半女。
“叫什么?”老板眯着眼打量他。
“……李平。”崔七低着头答。
“会干啥哦?”
“啥都能搭把手。”崔七数着手指头,“进货、看店、卖货,都行。”
他生得周正,说话又实在,老板没多问,就让他留下了。这地方离京城近,逃难的人多,杂货铺生意不算差。常有衣衫褴褛的人扒着门框看,眼里满是羡慕——这年头,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混口饭吃,已是天大的福气。
干了几日,崔七才知道铺子里还有个半岁大的娃。是老板夫妇从路边捡的,小脸粉嘟嘟的。老两口疼这娃,夜里换尿布、喂米汤,比亲爹妈还上心。那娃不认生,见了崔七就伸胳膊,咿咿呀呀地要抱。
崔七的日子就变简单了。天不亮起来卸门板,白天搬货、算账,傍晚哄着娃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盘算着,等攒够了钱,等风头过去,等逃难的人少了,就去找竹屿——让他帮助自己躲避萧绰的阴谋。
可安稳日子没过上多久。
那天他去城郊进货,回来时远远就看见杂货铺方向冒黑烟。心里咯噔一下,跑近了才发现,铺子着了火,火苗舔着屋顶,噼啪作响。几个穿黑衣的汉子正往外搬东西,见他回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翻身上马就跑——是强盗。
崔七冲进火场,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老板和老板娘倒在里屋,已经没了气。他在废墟里扒了半天,终于在床底摸到个暖暖的小包裹。是那娃,裹在厚被子里,大概是吓傻了,没哭,也没醒。
崔七抱着孩子,蹲在废墟前,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他给老板夫妇磕了三个响头。这对老实人救了他一命,他得保住他们捡来的娃。
逃亡的日子又开始了。崔七用身上仅剩的钱买了些米,磨成粉冲成糊糊喂孩子。白天躲在破庙里,夜里赶路,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就光着脚走,脚底全是血泡。好不容易到了开封府外,却被挡在了城门口。
难民堆在城外。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托关系塞银子。崔七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那是他从杂货铺废墟里找到的,他找到个要进城探亲的汉子,把银子全塞给人家,扮成他的弟弟,才混过了盘查。
一进城,崔七就懵了。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跟城外是两个世界。可他怀里抱着个嗷嗷待哺的娃,兜里一分钱都没了,连今晚在哪落脚都不知道。
他抱着孩子在街上游荡,心里空落落的。京城这么大,他却不知道能投靠谁。太子那边不敢去,竹屿那边……他怕,怕去找,结果会让自己肝肠寸断。
转悠了半天,崔七停在一条老巷口。打听了才知道,这里是姚府旧址。巷口有个卖糖画的汉子,见他抱着孩子,笑眯眯地问:“找人?”
崔七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买个糖画?”汉子又问,“你手里这娃是你的?吃点糖吧,小孩子喜欢。”
“不……不了,他还小,吃不了。”崔七猛地回过神,像受惊似的转身就走。
不能找姚玉宁。
她跟萧太后那边有牵扯,万一被发现,自己和孩子都活不成。可除此之外,还能去哪?
他想起天策卫的程千武,听说是个好人。或许……或许他会收留这孩子。
崔七觉得自己像条没人要的狗,为了活下去,只能摇着尾巴去讨好别人。委屈吗?当然委屈。
他抱着孩子,走到程府门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贱民李平,求见程大人,特来投靠。”
门“吱呀”开了,探出个年轻妇人的脑袋。脸蛋圆圆的,眉眼不算出挑,凑在一起却让人觉得温和。她看见跪在地上的崔七,先是皱了皱眉,许是嫌他脏,可等崔七抬起头,她却愣住了。
“你是……你是……”妇人结结巴巴的,“那天的小哥?!”
“啊?”崔七一怔,这妇人认识自己?
妇人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素梅啊!三年前在陇西,有几个汉子要欺负我,是你救了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