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庄长卿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孩子用委屈的声音道:“家里…没什么人为难。就是…就是娘亲常常一个人哭,不让我看见。夜里…夜里我有时醒来,听见她对着爹爹的牌位说话,声音好难过,好像…好像爹爹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庄长卿心头猛地一跳,眼神更加温和,轻轻“哦”了一声。
“那你爹爹生前,常带你玩吗?”
男孩咬着糕点的动作顿了顿,摇摇头:“爹爹总忙,要么在书房待着,要么出去见人,很少陪我。”
“哦,那他和你娘亲呢?常在一起说话吗?”
危卓皱起小眉头,像是在回想:“娘亲总说爹爹心里有事瞒着她。有好几次,我听见他们在屋里吵架,娘亲哭着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爹爹就摔门出去了。我问他,他就凶我,不让我多问。”
危卓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也可能是这些心事压抑太久,忍不住倾诉:“爹爹…爹爹在的时候,他们…他们好像也不常说话的。娘亲总是一个人待在佛堂。有一次…有一次我听到娘亲在佛堂里哭,说什么‘北边’…‘北边’的人…‘负心薄幸’…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我没听全…”
他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迷茫,“伯伯,‘北边’是哪里?爹爹怎么会害人性命呢?娘亲为什么那么伤心?”
北边……
庄长卿压下心中惊恐,面上依旧是一片温煦,轻轻拍了拍危卓的手背,安慰道:“小公子莫要多想。你娘亲是太过思念你爹爹,难免伤心。‘北边’或许是指你爹爹生前公务所涉之地?至于其他,恐是伤心之语,做不得准。这些话,小公子听过便罢,莫要再向他人提起,免得徒增你娘亲的伤心,可好?”
危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娘亲也让我不要乱说话。我…我没跟别人说过。”
庄长卿又温言安抚了几句,岔开话题,问了些他读书习字的情况,危卓渐渐放松下来。约莫一盏茶功夫,庄长卿便领着危卓回到前厅。
此时危夫人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了,不打扰二位大人了。这份恩情,我们母子记在心里。”
她又叮嘱危卓,“跟段大人、庄大人说再见。”
送走母子二人,段思邪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
“看出什么了?”庄长卿关上门,语气沉了几分。
段思邪心头一紧:“庄兄何出此言,卓哥儿…说了什么?”
庄长卿将暖阁中危卓所言,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浓眉紧锁:“稚子之言,或许零碎,然其情其境,绝非空穴来风,思邪,你不觉得这巧合得太过诡异了吗?”
段思邪负手立于厅中,他并未立刻回应庄长卿的分析。
段思邪作为亲手布局除掉危修子的人,他对这位前任户部尚书的底细可谓下足了功夫。
危修子出身书香门第,科举入仕,履历清白,与北疆似乎并无直接瓜葛。其妻危周氏,是洛阳西京望族之女,门当户对。
但庄长卿带来的信息,似乎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危修子只是挡路石,却没料到这人背后竟藏着这么多秘密。
如果真的是北边……
难不成危修子通敌?
“庄兄提醒的是。”段思邪淡道,“可能,嗯,极有可能。”
“什么?”
“此事必须查清,若危夫人心中怨怼真与危修子北疆旧情有关,甚至牵扯人命…那她今日携子前来,表面感恩,内里…恐有他图,我身在其中,不得不防。”
庄长卿颔首:“正是此理。此事隐秘,时隔多年,恐难查证。你想怎么做?”
段思邪:“危修子的私事,府里最清楚的,除了他妻儿,就只剩他那几个妾室了。我记得他有个小妾,在他死后没多久就被危夫人打发走了,给了一笔钱。”
他顿了顿:“这么看来,这笔钱……可能更像是封口费。”
“你想找她?”
“是。”段思邪点头,“此女姓柳,原是乐籍出身,被危修子赎身纳为侧室,颇为宠爱。危修子一死,危夫人以雷霆手段,将其撵出了危府。此事做得干净利落,外人也只道是主母不容妾室。那柳氏如今仍在京中,据说已与一个老实本分的农夫成了亲。”
庄长卿眼中露出赞许:“思邪之意,从此女身上入手?”
“嗯。”段思邪回答,“危夫人能撵走她,却堵不住她的嘴,尤其若真涉及危修子婚前隐秘。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会会这位柳娘子。”
他深知自己身份特殊,亲自去寻一个被逐出的妾室,虽有些惹眼,但以“了解前任尚书生前公务细节”为由,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庄长卿沉吟片刻:“也好,但需谨慎。那小妾既被打发走,说不定正被人盯着。”
“我明白。”段思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