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小二的通传声:“段大人,外面有位夫人带着孩子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段思邪与庄长卿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段思邪沉吟片刻,不知是何许人,只扬声道:“请进来。”
门扉轻启,带进两道身影。
前面是一位妇人,约莫三十余岁,一身素白棉布袄裙,面容憔悴却难掩昔日清丽,正是前户部尚书危修子的遗孀——危周氏。她身后紧紧跟着一个半大男孩,裹在厚厚的靛蓝棉袍里,小脸冻得微红,这便是危修子唯一的血脉——危卓。
段思邪登时有点惊讶。
“段大人。”危夫人开口,“贸然打扰,还望恕罪。方才在相国寺听闻大人也在此处,想着无论如何该来谢一声,便斗胆寻过来了。”
段思邪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嫂夫人?还有卓哥儿,快请进,快请进。”
危周氏领着儿子踏入室内,先是对着段思邪一福,又向庄长卿方向微施一礼:“段大人安好。这位先生安好。”
危卓也学着母亲的模样,规规矩矩地作揖:“谢过段伯伯照拂之恩。”
段思邪连忙虚扶:“嫂夫人言重了,折煞思邪了,危大人不幸罹难,乃户部之殇。思邪身为同僚,又蒙危大人生前多有提点,做些分内之事,何谈恩德?”
庄长卿在旁不动声色,见段思邪神色微僵,便主动开口打圆场:“这位便是危大人的家眷吧?久仰。我是思邪的朋友,庄长卿。”
危周氏拭了拭眼角:“庄大人好。段大人莫要自责。亡夫之事,天命难违。妾身说的是大人这些日子对我母子的照拂。自亡夫去后,门庭冷落,世态炎凉,若非大人暗中使人送来米粮炭薪,又托人周全,免去些宵小滋扰,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京城怕是…”她声音哽咽,难以继续,“今日得知大人在此,无论如何也要带着卓儿亲自来磕个头,道一声谢。”
说着,她竟真要拉着危卓跪下。
段思邪哪敢受此大礼,慌忙上前一步,连声道:“使不得!嫂夫人如此,岂非让思邪无地自容,快快请坐。”
庄长卿一直静默旁观。他亦起身,向危周氏颔首致意,温言道:“危夫人节哀。段大人古道热肠。夫人与公子能安然度日,想必危大人在天有灵,亦感欣慰。”
危周氏饮了口热茶,情绪稍定,又与段思邪絮絮说了些近况,多是感激之词,间或提及生活琐碎,柴米油盐。
段思邪应对得体,或宽慰,或帮助。
庄长卿目光落在一直安静坐在母亲身边,只偶尔抬眼打量四周的危卓身上。
这孩子虽年幼,眉宇间依稀可见其父的聪慧轮廓,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显是骤失父亲后,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
庄长卿心中微动,对危夫人笑道:“孩子看着冻坏了,我带他去隔间烤烤火,让他吃些点心,咱们大人说话,也省得拘束。”
危周氏闻言,看了一眼儿子,见危卓并无抗拒之意,便感激道:“劳烦先生了。卓儿,快谢过这位伯伯。”
危卓起身:“谢伯伯。”
庄长卿微微一笑,牵起危卓的小手。他温和道:“随我来。”
便领着孩子往东厢暖阁去了。
孩子起初有些抗拒,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点头,才乖乖跟着去了。
东厢暖阁果然暖和许多。
庄长卿让危卓坐下,倒了杯温热的杏仁茶递给他,自己则坐在对面,并未立刻问话。
危卓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着,小声应道:“好喝,谢谢伯伯。”
庄长卿又让小二端来几碟糕点,笑着递给危卓:“尝尝?”
危卓接过。庄长卿见他虽怯生,眼神却清亮,便问:“今年多大了,读私塾了吗?”
“八岁了,在府学读书。”危卓小声答。
“字可识得了,六艺还未学吧?”
危卓点头又摇头:“识字了。六艺嘛……会弹琴。”
“会弹琴?好事好事,什么曲子?”
危卓有点得意地笑了一下,觉得这位大人很好相处,不由自主地多说了一点:“会《平沙落雁》,呃……《酒狂》也会一点点。”
庄长卿长笑一声:“好人才!好人才!”
“伯伯过奖。”
庄长卿观察着他的神色,放缓语调:“不错、不错。嗯……方才听你母亲提起,日子过得不易。小小年纪,难为你了。你父亲…去得突然,家中可还安好?可有遇到什么为难事?若有,不妨说与伯伯听听。”
危卓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