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七打断他,“只想告诉我,你杀她的时候有多‘失手’?还是想告诉我,斩妖司的人都像你一样,草菅人命?”
竹屿的嘴唇动了动。
他确实是失手——碧纨被妖物附身,他一个没留神……可这些话,对着失去唯一亲人的崔七,显得那么无聊。
“我补好幽州的结界,就走。”竹屿低下头,“太守说你在这里,我……”
“谁要你补结界?”崔七怒道,“我在北蛮活得好好的,不用你假好心,你走,现在就走!”
他吼得声嘶力竭,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竹屿看着他哭。他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崔七的头发,却被崔七猛地打开:“别碰我!”
手僵在半空,竹屿的眼眶也红了:“我知道你忘不了。我也忘不了。”
“竹屿。”崔七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北蛮活不下去了,非得等你来救?”
竹屿一愣:“我不是来救你,我是来谢罪……”
崔七逼近一步:“谢罪就该把脖子伸过来!当年你怎么砍碧纨的,今天我就怎么砍你!”
“崔七!”竹屿提高声音,起身,握住他的手,“那是妖物附身,我若不砍……”
崔七不听:“你斩妖司的人,杀了人都爱说这话,竹屿,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挥刀的时候,有没有半分犹豫?”
“我……”
“你没有!”崔七甩开他的手,“你眼里只有‘斩妖’,哪管她是谁——竹屿,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说‘苦衷’!”
“不……崔七……不是……”竹屿艰难地说,“我不是……我没有想……”
崔七厉声打断,他的眼睛因充血而赤红,“你一句‘没有想’,碧纨就能活过来吗?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竹屿,你知不知道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杀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
竹屿踉跄着连退两步。
“我知道……我罪无可恕。崔七,我每一天都在想,要是当时死的是我就好了——可我得……”
“那你就去死啊!”崔七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嘶哑,“你为什么不当时就跟着她一起死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竹屿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愧疚,在恨意面前都显得可笑:“是我错了……崔七……你要我怎么样……你要我的命……”
“够了!”一旁的孟子钰终于出声,他的脸色也凝重。
他沉声道:“崔七,冷静点,这里是北疆!”他上前一步,隐隐挡在两人之间,“竹屿,你看到了。走吧。”
崔七胸膛起伏:“滚!”
竹屿看着崔七,双目失神。崔七走了,他掀开毡帐的帘子,消失在风雪里。
孟子钰没有走,他沉默着。
两个人都沉默着。
半晌,六皇子开口:“竹屿。你是要补幽州的结界?”
竹屿目光失神:“是。”
孟子钰坐过来,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我晓得你不愿意走……你和崔七那些……我不多问,你心里清楚,在我这里,你就当作自己家,我给你安排住处。”
他虽然对着竹屿没什么好印象,但毕竟同朝为官,样子还是要做做的。果然,竹屿下一句就说:“不必了殿下,我自己解决吧。”
孟子钰听他客气,心里不是滋味,长笑一声:“客气什么?北疆可没这一套,你就安心住着吧。”
竹屿没再拒绝。
一连几天,他忙着修理结界的事,但是,但凡有空就去找崔七。
崔七大多时间在萧绰那里,竹屿不知道萧绰为什么会看上他,但事已至此,他没有办法,每天站在冷风里,等着崔七回来。
崔七很少理他,就算朝他说话也是让他去做些无关要紧的小事——
扫雪,端茶什么的。
雪光顺着帐篷缝钻进来,直直照在竹屿手上。
他正在睡觉。
听说昨晚整理结界相关的符纸到很晚,又被崔七拉去干活,实在撑不下去了。
这里是孟子钰给竹屿准备的毡帐——崔七路过这里,鬼使神差地,他进去了。看见躺着的竹屿,一只手露在外面。这只手冻得通红发紫,指关节裂开一道道大口子,崔七明摆着是故意折腾他,按理说看着就该解气。
崔七攥着怀里的冻疮膏,小瓷瓶被捂得发烫。按说他该盼着这双手废掉,再也拿不起符笔。
竹屿这人太闷了。
让他搬冰,他就闷头使劲搬,实在搬不动就跪着用肩膀扛;让他在雪地里守夜,他就裹件棉袄坐到天亮,眼睫毛上全是白霜,问他冷不冷,就低声回句“没事”。
要是他能跳起来喊冤,能瞪眼反驳“是碧纨自己招惹了妖怪”,自己反倒能把恨落个实处。可他偏不吭声,像块捂不热的石头,非要把自己困在这恨意里打转。
突然传来竹屿的咳嗽声,崔七把药膏又往怀里塞了塞。崔七觉得,他的恨,不是恨竹屿杀了碧纨。
他恨的是,自己竟然还在乎竹屿。
他恨的是,竹屿宁可被他折磨到死,也不肯给他一个彻底恨下去的理由。
他最恨的是——
如果连我都原谅你了……那碧纨的命,谁来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