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着太守提供的盘缠、厚实的皮裘以及两名熟悉路径的府兵护卫,竹屿北上的路途顺利了许多。
风雪依旧肆虐,他们沿着简易地图标注的路径,朝着北蛮王庭的方向跋涉。
数日后,一座规模宏大的营寨出现在视野中。毡帐如云,巨大的王帐矗立在中央,顶端飘扬着契丹王族的旗帜。
这里,便是耶律隆绪的王庭所在,孟子钰受邀参加北疆的祭天仪,想必也留在此处、。
竹屿让两名府兵在远处隐蔽等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朝着戒备森严的王庭入口走去。
守卫的蛮兵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立刻拦住了他,用汉话喝问:“什么人?”
“烦请通禀大睿六皇子殿下,”竹屿拱手,“故人竹屿,自大睿来,求见。”
守卫狐疑地打量着他,显然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但“六皇子”和“故人”几个字,让他们不敢怠慢。其中一个守卫转身跑向王帐方向。
竹屿即将面对的,不仅是六皇子孟子钰,更是可能见到……崔七。那个他跨越千山万水,背负着无尽愧疚也要找到的人。太守说崔七可能在孟子钰这里,是真的吗?若真见到,他又会如何?是拔刀相向,还是……连看都不愿再看自己一眼?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王帐的帘子被掀开。
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华贵的服饰,面容俊朗——正是大睿六皇子,孟子钰。
孟子钰的目光锁定了站在风雪中的竹屿。他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惊愕,随即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竹屿?”孟子钰的声音低沉,“果然是你。”他挥了挥手,示意守卫退下,几步走到竹屿面前。
“殿下。”竹屿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大睿的礼节,“别来无恙。”
孟子钰嘴角勾起一抹笑,“分内罢了。竹大人,斩妖司的得力干将,不在京城守护京师,跑到这苦寒之地,所为何事?”
“总不会是来叙旧的吧?你我之间,似乎并无多少旧情可叙。”竹屿迎着他的目光,开门见山:“殿下明鉴。竹屿此来,非为国事,只为寻一人。”
孟子钰挑眉,“何人值得你竹屿冒此奇险,深入敌国王庭?”他明知故问:“不会是……崔七吧?”
竹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缓缓道:“是。”
这位六皇子的脸上,惊讶之色更浓,随即化作了然,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崔七……”孟子钰重复了一遍,“原来是他。竹屿啊竹屿,你竟是为了他而来。”
竹屿的心一沉。孟子钰的反应,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崔七果然在这里。而且,孟子钰极可能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王帐帘子被掀开一角。
一个身影静静地出现在孟子钰身后。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北地劲装,外罩一件深色的狼皮坎肩。
他站在那里。
竹屿的呼吸停滞了。
那张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浮现、带着痛苦和质问的脸,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尽处,雪落满肩头,风下撞见。
他见那人自草木中踱来,眉眼仍是旧时轮廓。
“……别来安好。”
昔去花如雪,今来雪似花。【1】
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2】
崔七的目光锁住竹屿。恍然许久,不曾开口一言。
孟子钰爽朗一笑:“这么巧,你们聊。”
说完,他转身就走。竹屿张了张嘴,“崔……”
崔七没理他,打破这暧昧的氛围。
竹屿咬咬牙,下了决心:“崔七,我来是要和你说清楚……”
崔七直接打断他:“竹屿,你来做什么,来看我如何苟活?还是……想来补上最后一刀,像你杀死碧纨那样?”
竹屿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
那场意外,那个他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那个导致他们决裂的惨剧。
风雪呼啸,二人对峙。孟子钰适时开口:“进来吧二位。”
……
大睿的毡帐内。一个是恨意滔天、如同受伤孤狼的崔七;而坐在他们对面的竹屿,脸色惨白。
“崔七。”
崔七抬眼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你有话?”
竹屿喉结滚动,却迟迟说不出话。
“滚。”崔七冷道,“我不想看见你。”
“我知道你恨我。”竹屿开口,“但碧纨的事,我有苦衷……”
崔七笑了,“你的苦衷就是把她的头砍下来?竹屿,你是不是觉得我好骗?她之前还和我说……说相信你会护着我们,你就是这么护的?”
崔七喘着粗气:“你为什么不死在苏州?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我找了你三个月。”竹屿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我知道错了,崔七。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