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南箫睁眼瞅了他一眼:“你疯了?太后是耶律隆绪的娘,就算知道有妖,也该是拿来对付咱们的,还能告诉你?”
“不一定。”崔七眼里闪着光。
牧南箫坐起来,皱眉:“你想干什么?”
“找机会见她。”崔七说,“青鳞纹在她面前发烫,说明月惑和她脱不了干系。只要能搭上话,总能套出点东西。”
牧南箫刚要骂他疯癫,帐帘忽然被掀开,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孟子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红,带着酒气:“都精神点,等会儿祭山神,所有人都得去。记住,少说话,多看着。”
他瞥见崔七直勾勾的眼神,敲了敲他的脑袋:“别打歪主意。这里是北蛮的地盘,一步踏错,就是千刀万剐。”
“呜——嗡——”
号角声苍凉悠长。冰面上,所有契丹贵族、部族首领、萨满巫师,乃至外围的属国使节,无论刚才在做什么,此刻都齐刷刷地朝着御帐的方向,朝着那杆高耸入云、象征着契丹祖灵的狼头大纛,匍匐下拜。
祭山仪,开始了。
祭山仪在江畔的神树前举行。耶律隆绪捧着刚钓上来的头鱼,跪在神树前,萧太后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个银质的祭盘。
萨满跳得更疯了,铜铃摇得震天响,嘴里的咒语越来越急。崔七混在人群里,后颈的青鳞纹烫得他直咬牙,却不敢伸手去摸。
他看见萧太后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这次停在他脖子上的时间更长,嘴角似乎还勾了勾。
冗长的仪式耗尽了精力,当代表“礼成”的号角再次低沉响起时,匍匐的人群中明显透出一股松懈的气息。
属国使节们纷纷起身,拍打着皮裘或锦袍上的冰屑雪沫,低声交谈着,开始有序地退离这片寒气刺骨的祭祀核心区域,准备移步稍远处专为款待他们而设的宴席毡帐。
崔七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牧南箫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
孟子钰则走在稍前的位置。
忽然,一个身着深青色宫裙的中年女官,带着两名宫卫,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女官面容刻板,视线在孟子钰和牧南箫身上扫过,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崔七脸上。
“这位小郎君,”女官的声音平板无波,“太后有谕,宣你即刻觐见。”她顿了顿,补充道,“只你一人。”
牧南箫搭在崔七胳膊上的手收紧。孟子钰剑眉紧蹙,眼神锐利地直视女官:“这位姑姑,不知太后宣召我这亲随,所为何事?他不过一个粗鄙军汉,恐言语无状,冲撞了太后凤驾。”
女官面无表情,微微欠身:“殿下恕罪。太后懿旨,奴婢只知遵命行事。太后言明,只见此一人。殿下请放心,太后不过见其年少,又闻其乃殿下亲随,有些话想随意问问,片刻即回。”
“殿下,师父,”崔七忽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轻松的沙哑,“太后召见,是福分。”他抬眼,飞快地瞥了孟子钰和牧南箫一眼。
“我去去就回,绝不乱说话。”
孟子钰的目光在崔七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道:“既如此……有劳姑姑引路。崔七,莫负太后垂询。”
崔七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殿下!”他挣脱牧南箫的手,整了整自己的皮袄,跟着那女官和宫卫,转身走向金顶御帐。
御帐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阔。
脚下铺着厚实温暖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帐内并非空无一人。耶律隆绪已换下祭服,坐在主位的王座之上,正与下首几位重臣低声交谈,神情略显疲惫。
当崔七被引进来时,皇帝只是随意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在他那身汉军皮袄上掠过,并无停留。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汇聚在皇帝右侧稍后位置。
那里设着一张宽大的软榻,榻上斜倚着一个身影。
正是承天太后萧绰。
玄狐坎肩落肘弯,月白锦袍松裹肩,狐毛泛银,衬腕白如霜。
乌发绾紧,金凤步摇垂珠,随颈微动,坠碎光。
四十许,眼角细纹浅如风痕,眉峰利如刀削。
唇脂淡若梅,抬眸时,眸子半冰半艳。
引路的女官无声地退至一旁。
“草民崔七,见过太后。”崔七学着戏文里的样子作揖,眼睛却没敢抬。
一个平缓的女声响起,打破了沉寂:
“起来说话。走近些。”
崔七依言直起身,低着头,向前挪了两小步。
“抬起头来。”
崔七缓缓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清晰地展现在太后眼前。
那是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孔,轮廓分明,鼻梁挺直,薄唇紧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瞳仁深红。
“崔七?”萧太后的声音很柔,“听着不像北蛮的名字。你是大睿人?”
“是。跟着孟殿下做个杂役。”
“杂役?”萧太后笑了笑,“杂役的脖子上,会有青鳞纹吗?”